&ldo;哪里哪里,&rdo;一边亲亲热热来拉李淳风的手,一边连称呼也改了,&ldo;今后咱们便是同僚,李兄不必客气。&rdo;
&ldo;哈哈。&rdo;青衫男子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向身后,王尧便握了一个空,只得尴尬地缩了回去。笑完,李淳风悠然道,&ldo;不过,有一件事,要和大人预先说明。&rdo;
&ldo;嗨,有何要求尽管开口便是,你我自己人,一切好说。&rdo;
&ldo;大人既然听说过我,想必也知道我这随意楼的规矩,一向是不白做事,不白收钱的。按理说,为大都督效力,那是理所应当,但这规矩么,也不能坏了……&rdo;
望向王尧,李淳风一脸歉意,似乎当真踌躇难以开口。王尧本以为他要说什么话,心中忐忑,此刻听说只是为了钱财,顿时一松,笑道:&ldo;这有何难?大都督府上别的没有,金珠宝贝却是随手打赏,李兄说个数便是。&rdo;
&ldo;啊,那就多谢了。&rdo;酒肆主人欣然道,&ldo;只是这金额……&rdo;
没等他说完,王尧拍着胸脯道:&ldo;包在我身上。李兄要是信不过,小弟我来做这个保人。随你要多少,府中没有拿不出的。&rdo;
&ldo;甚好甚好。&rdo;李淳风顺手接过摇光手上算盘,啪啪一阵乱打,也不知道在算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末了将算盘一放,他满意地说道,&ldo;一共是八万七千三百两银子,就请王大人做保吧。&rdo;
笑容倏地凝结在王尧脸上,他结结巴巴地道:&ldo;这……这……开什么玩笑?&rdo;
&ldo;一点也不开玩笑。李某与人说话,向来分三六九等。若逢知己,分文不取;若是话不投机,未免要收些补偿,明码实价,童叟无欺。王大人不幸,正是最不投机的那一种,一句话该一万两。你与我一共说了九句,那就是九万;新客让利三毫,八万七千三百两银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rdo;说到此处,酒肆主人右手平摊,向上伸出,笑容可掬,&ldo;请王大人付账吧。&rdo;
尉迟方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拊掌大笑。再看王尧一张脸,已变成了猪肝颜色。
&ldo;你!你……好个李淳风!果然有胆子,有种!&rdo;
&ldo;过奖。李某是生意人,只认银子,不认交情。既然王大人付不出银子,就请离开,莫打扰了我的买卖。&rdo;
垂下眼,酒肆主人一脸冷肃,不怒自威。那边尉迟方早已站起,虎视眈眈望着一干人等。王尧不知深浅,又不敢当真用强,只得咬牙道:&ldo;好,好,你等着,姓李的,这笔账我记下了!&rdo;
他怒气冲冲,带着一班人夺门而出。摇光跟着赶了出去,拿起扫帚将地上脚印尽数扫了,像是怕弄脏了店中地面。
&ldo;痛快,痛快!&rdo;校尉重又坐下,长出一口气,&ldo;恶奴嘴脸,真是令人生厌。彭国公也是不检点,竟然会要这等人来做说客。&rdo;
毫不在意地将花生扔进口中,李淳风淡淡道:&ldo;官家对百姓,从来都是仗势欺人的多。只是尉迟未曾亲历,所以不知啊。&rdo;
&ldo;好歹留些面子,我也算是官家人。&rdo;校尉不满地说道。
&ldo;哎呀,是是是,险些忘了。尉迟大人尽管吩咐,小人洗耳恭听。&rdo;
&ldo;少来。&rdo;突然想到一件事,尉迟方正色道,&ldo;李兄这次得罪了彭国公,往后可要小心。听说此人气量狭窄,脾气暴戾,若是来找你的麻烦……&rdo;
&ldo;有麻烦才有趣味。&rdo;李淳风微微一笑,望向好友,&ldo;难道尉迟还信不过我?&rdo;
&ldo;我当然信你。&rdo;校尉诚恳说道,&ldo;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岂不闻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rdo;
&ldo;话虽如此,得罪尉迟这样的志诚君子,最多也不过生生我的闷气,实在无聊之极;倒是得罪小人有趣得多啊。&rdo;
&ldo;……李兄!&rdo;
&ldo;好好,不说笑了。不过方才之事,想起来倒有些后悔。&rdo;
&ldo;后悔?&rdo;
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李淳风眼中光芒隐隐闪动:&ldo;素不相识,王君廓为何会找上我?只可惜如今再问,怕是问不出名堂来了。&rdo;
&ldo;要我代为打听吗?&rdo;
&ldo;不必理会,眼下还有更有趣的事。方才所说瘟疫,病人是在哪里发现的?&rdo;
校尉这才想起之前的话题,老老实实说道:&ldo;就在城东宁光寺,那里五年之前被火烧毁,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许多饥民便借地栖身。&rdo;突然明白对方言下之意,他大喜抬头,&ldo;李兄答应出手医治了?&rdo;
&ldo;病理未明,如何出手?不过,能令太医束手的病症,倒真是令人好奇呀。&rdo;
&ldo;好极了!&rdo;兴奋之下,校尉一跃而起,&ldo;我就知道,以李兄性情,一定不忍心袖手旁观!&rdo;
&ldo;哈哈,少废话。只说一句:去还是不去?&rdo;
&ldo;还用说?当然要去!&rdo;
&ldo;好,带路。&rdo;
&ldo;行行好,给些吃的吧……&rdo;
&ldo;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rdo;
此起彼伏的低语构成了一片连贯的声浪,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说,又说了些什么。这里是都城东南,也是灾民集中的地方。一双双毫无神采的眼睛紧紧盯着过往的行人和马匹,希望得到一些赖以活命的恩惠。偶尔有人扔下一枚铜板或者半块烧饼,立刻有一群人一窝蜂地涌过去,景象触目惊心。
这其中却有一人并没有加入乞讨的行列,而是呆呆坐在墙角。他身上裹着一领肮脏破旧的黑袍,低垂着头,头上斜戴着一顶破旧毡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貌。
&ldo;让开!让开!&rdo;
远处传来呼喝之声,那是数名家将簇拥着一名中年人,锦袍玉带,双目深陷,略带阴鸷之气。黑衣乞丐看到此人,眼中突然射出奇异光芒。
&ldo;快让道!莫冲撞了大都督!&rdo;
侍卫依旧在大声叱喝,马鞭向两侧挥扫,将那些来不及闪开的人打得满地乱滚。马上骑士一言不发,似乎有什么心事,对眼前一幕视若无睹。
突然间,黑衣人一跃而起,手中多了一把精光耀目的短刃,直向马上人刺去。这一下猝不及防,侍卫尚且来不及反应,但那骑士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一怔之后立刻本能闪躲,嚓的一声轻响,剑尖滑过了胸前要害,刺入肩头。
&ldo;刺客!有刺客!&rdo;
一瞬间局势大乱,数名卫士立刻挡在那人身前,拔出武器。黑衣人身手极为敏捷,一击不成,毫不恋战,拔出匕首转身就跑。惊魂未定的骑士仍不失大将风度,浓眉紧锁,喝道:&ldo;慌什么?都给我追!&rdo;侍卫不敢怠慢,立刻纵马跟上。然而那刺客却极其狡猾,并不从大道上奔逃,而是在屋宇房舍之间穿行,几个转弯之后,已失去了行踪。
城东,宁光寺。
与其说这是一座寺庙,不如说是一处废墟。庙前钟楼已彻底烧毁,剩下一口绿锈斑斑的大钟,弃置在倾倒的石碑之上,钟身满是烟火留下的黑色痕迹;四周墙壁倒还完好,屋顶却已在大火中坍塌,只靠几根烧焦的柱子勉强支撑,太阳便从上方直射下来。屋中横七竖八或坐或卧,满是外地逃荒来的人,个个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空气中混合着汗水和便溺的难闻气味,引得一群蚊蝇嗡嗡,丝毫不畏惧人们的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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