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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第1页）

回首看台上皇帝身影，尉迟恭浓眉攒起。擅自干扰祭天大典是死罪，但身为帝王护卫，皇帝的安全却要高于一切。他是沙场宿将，平生所经凶险也不知有多少，外表粗鲁莽撞，遇事却绝不慌乱。在这一瞬间他心中已本能做出取舍，当机立断道：&ldo;随我来!&rdo;

皇帝已然参拜四方，正准备将火把置入鼎中。就在此时，听到台下有人大喝：&ldo;鼎中有药，不可松手!&rdo;一时间，司礼官员也怔住了。李世民神色如常，将火把举在手中，缓步走到台前：&ldo;何人喧哗?&rdo;

尉迟恭当即跪倒。校尉连忙跳下马，又将腿脚不便的李淳风也扶了下来，一起下拜。

&ldo;草民李淳风，参见圣上!&rdo;

&ldo;李淳风?&rdo;皇帝眉头微皱，仿佛想起了什么，&ldo;就是那名纵放叛贼逃走的妖人?&rdo;

如炬目光直射台下青衫人，帝王之威，当者辟易。出乎意料，那人却泰然自若，毫无惧色，面对的虽是万乘之尊，依然不卑不亢。

&ldo;草民是何等样人，陛下可以向李元帅询问。&rdo;

&ldo;启禀皇上，此言恐怕不确。&rdo;答话的人戎装英武，形貌沉稳，正是李靖，&ldo;臣曾蒙此人相救，叛贼的阴谋也是他向我说明。&rdo;

&ldo;哦?那你倒说说看，什么阴谋，又是何人要行刺?&rdo;

&ldo;行刺之人是与东突厥勾结的逆党，鼎中埋有一种极其霸道的丹药，遇火便会爆裂。粮草营所谓天雷，正是这种丹药作怪。&rdo;

一旁转过另一名武官，却是常何：&ldo;此事臣可以……&rdo;

伸手阻止常何再说下去，万乘之尊语气竟无愠怒：&ldo;有何凭据?&rdo;

&ldo;陛下请暂缓祭天，要所有人后退，离开此台一箭之遥，草民自然会拿出凭据。&rdo;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祭天之典何等神圣，而今却要因一个莫名来历的布衣青年一句话中途截断，典礼官已忍不住出声：&ldo;大胆!……&rdo;

嗯了一声，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大唐天子注视着神色从容的青年：&ldo;若此事不确……&rdo;

李淳风抬起头来，目光正与皇帝相交。衣衫狼狈，尘土满面，但那一种神采光华却引人注目，如冰贮玉壶，雪映澄江，他朗声接道：&ldo;若有虚言，斧钺刀戟，任凭发落。&rdo;

尉迟方在下偷偷拉了拉他衣袖，心中忐忑不安。出乎意料，皇帝颔首道：&ldo;好。传令下去，撤出一箭之外。&rdo;

很快，众人与祭天台已拉开了距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看上去有些奇特的人身上。尉迟方正七上八下，不知李淳风要如何证明，对方突然微笑着拍了拍自己肩膀：&ldo;尉迟，这下可要用着你的好箭法。&rdo;

&ldo;什么?!&rdo;

正不知所措，李淳风已抽出他箭袋中的白翎羽箭，将一头在火把上点燃，交到尉迟方手上：&ldo;射那铜鼎。&rdo;

尉迟方虽不明所以，也知此事关系重大，手心不由得见汗。他定了定神，依言拉开弓弦，看准目标屏息凝神，嗖的一箭过去，正落在鼎中。片刻工夫，鼎内香料燃烧起来，发出毕剥声响。全场鸦雀无声，都紧盯着那高台上的烈火。说是迟那时快，火苗突然一蹿，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连地面也微微震动。回神再看，那铜鼎已然炸得四分五裂，中间方形高台早已不见，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巨坑。

就在祭天之后两日，三路征发突厥的大军如期开拔。朝廷对之前种种阴谋进行追查，逮捕了两名被疑参与此事的内侍，以及一名证实有通敌行为的朝官。先前那位曾献计筑台祭天的沙门法雅，审讯之后承认是收受了神秘人物的贿赂，令他如此进言。也许因为事涉机密，抑或担心对出征不利，追查工作一直在暗中开展，并未株连。无论长安城还是城中这座随意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ldo;哎，哎，轻些，轻些……&rdo;

酒肆主人只披着一件单衫，一面皱着眉头毫无形象地哼哼唧唧，一面试图把受伤的右足从少年手中挣脱出来，结果却是徒劳。摇光拧眉竖眼，嘴巴几乎要翘到天上。

&ldo;活该，叫你不听话……&rdo;

&ldo;嗨，又来了，哪有这样说先生的……&rdo;

&ldo;又没说错!早叫你不要管闲事，不要闯祸，这回可好，差点连命都搭进去。&rdo;摇光泄愤似地将药油揉进他的脚踝，不顾当事人的抗议，&ldo;你一甩手，谁来发我工钱?&rdo;

&ldo;真是糊涂，我若死了，随意楼就是你的，要什么工钱?白教了你这许久，还是没学会算计。&rdo;

&ldo;我才不要!&rdo;少年嘴里说得凶，手上却拉过毡毯，细心盖在酒肆主人身上，又将一包炒熟的花生放在他枕边，&ldo;睡啦睡啦，醒了以后才能吃!&rdo;

&ldo;到底是跟谁学得这般婆婆妈妈……&rdo;李淳风抱怨到一半，衡量敌我情势，还是吞了回去，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闭上眼。少年满意地一笑，悄无声息带上房门。听到脚步声远走，榻上人睁开眼来，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狡黠的笑意，迫不及待伸手从袋中摸出一粒花生，刚要放进口中，动作停住了。

月光将树影映在纱窗上，这是平日里常见的景象，但此刻，影子却有些不同。他悄然坐起身来，打开窗子：院中树上坐着一个白衣白发的少女，月色下看起来像是浑身发光的精灵。

&ldo;猴儿。&rdo;

低声叫出少女的名字。女孩不动也不说话，像是什么也没听到。酒肆主人叹了口气，拄着竹杖，慢慢走入庭中，而后在石阶上席地而坐，却不再开口。

虫声唧唧，月华如水。一阵风过，树上的人突然簌簌颤抖了起来。

&ldo;老道士……&rdo;

&ldo;嗯?&rdo;

&ldo;老道士不回来了……&rdo;

&ldo;谁说的?&rdo;

&ldo;是他自己。他说，要我来找你，还说以后再也不会见我了。&rdo;

沉默片刻，李淳风拍拍身边位置：&ldo;来。&rdo;

少女闻言顺从地从树上跃下，在他身边抱膝坐了下来，神情茫然不知所措。她自小被种桃道人收养，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一直以来，彼此都将对方当做唯一亲人，从不曾想过会有离别的一天。

&ldo;心里难过吗?&rdo;

&ldo;嗯。&rdo;侧过头，少女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ldo;为什么不要我?是我做错了吗?木头先生，你要是见到他就和他说，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跟他要糖糕了……&rdo;

&ldo;只怕我也很难再见他了……听我说，猴儿没有做错什么，不必难过。&rdo;

&ldo;那么……&rdo;

一阵风过，梧桐树上叶子飘然飞舞，盘旋着落在男子掌心。似曾相识的情景，却不再是当日那一片。

&ldo;看见这片叶子了吗?它也没有错。只不过无论是谁，再亲近的关系，再深切的缘分，也终会有割舍那一天。&rdo;

&ldo;为什么?&rdo;少女抬起泪光粼粼的眼望向李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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