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李兄智慧过人,何妨猜一猜缘故?&rdo;
&ldo;哈,不必捧我,我也无需猜测。你来找我,又将这不相干的机密军情相告,自然是有所求的。&rdo;
&ldo;还是原先脾气,一点亏也不肯吃。&rdo;摇了摇头,马周压低声音道,&ldo;昨夜长安城外粮草营被天雷击毁,焚烧殆尽。&rdo;
&ldo;哦?&rdo;听到这句话,方才无精打采的男子此刻抬起了头,&ldo;损失惨重?&rdo;
&ldo;倒也不是。粮草营中只是部分给养,多数已散发各军。雷击之时正值深夜,看守军卒二十余人,全都在帐中被火焚烧而死,其状惨不忍睹。这些还在其次,但兵马尚未出征,粮草已被天雷击烧,正是不祥之兆。太史令傅仁钧等紧急入宫,劝说皇上顺应天命,打消攻打突厥的念头。&rdo;
&ldo;那位制定戊寅历的傅太史吗?&rdo;酒肆主人不感兴趣地剥着桌上花生,&ldo;按照他的历法,月末晦日只怕要到早上才出月亮。不去精研学问,倒来胡说什么天命,当真无聊之极。&rdo;
&ldo;但朝中对于出兵突厥,本来就莫衷一是。只是碍于圣意坚决,才无人敢说。这么一来,这些主张和亲的人便又上下活动,剀切陈词,弄得皇帝也将信将疑起来。&rdo;
&ldo;这些朝廷事务,自然是在其位者谋之,要李某何用?&rdo;
&ldo;我与常相公商议,觉得此事或许可疑,因此才想到拜托你暗中勘查。&rdo;说到此处,马周望着他一笑,&ldo;听常相公说,前日朝堂上,还有人提起李兄,说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是个世外高人……&rdo;
不等他说完,李淳风已按了一下机括。壁上悄然弹出两只木手,清澈酒液不偏不倚注入了杯中。
&ldo;没银子的世外高人,不做也罢。宾王(马周表字宾王)识得我,也不是第一日。&rdo;
&ldo;上次你为淑妃之父续命,可是传得沸沸扬扬,连圣上也有耳闻。&rdo;
&ldo;世上哪有续命的法术?那人命不该绝而已。&rdo;
&ldo;锥处囊中,其锋必显。李兄胸罗之广,确是我平生仅见。倘若不能为朝廷所用,埋没草莽,岂不可惜?&rdo;
这句话说得甚是恳切,看了一眼马周,酒肆主人嘴角露出笑意:&ldo;可惜与否,要看各人抱负。宾王志在匡扶社稷,至于在下,有人买酒无人赊账便是万事大吉。朝廷之事非我所能,亦非我所愿。&rdo;
他语气虽轻松,话中之意却斩钉截铁。马周叹了口气,道:&ldo;既然李兄一意韬晦,我也不能勉强。只是此事我已在相公处力荐,空手而回,未免有负所托啊。&rdo;
&ldo;抱歉抱歉,李某才疏学浅,非不为也,实不能也。&rdo;
&ldo;说你不过。‐‐对了,常相公下月大寿,要二十坛桃花酿,这个忙你总肯帮吧?&rdo;
&ldo;当然,&rdo;酒肆主人此刻才展颜一笑:&ldo;二百两现银,老客八折,一百六十两足色,折金二十四两七钱。若要送货上门,另赏脚夫十文。&rdo;
一连串报出来如行云流水,马周不禁摇头苦笑,道:&ldo;李兄倒真是个卖酒的行家。&rdo;举杯正要饮酒,扶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却是马周的长随。他神色凝重,于马周耳语数句。马周神色一变,拱手道:&ldo;有事先行,银两明日送到店中。&rdo;
&ldo;请便。&rdo;
目送马周背影,榻边铜耳中突然传来摇光惊慌的声音。
&ldo;先生快来,那人情形有些不对……&rdo;
李淳风立刻起身,向楼下走去。穿过小院,是一间耳房,那日暴雨中闯入店中的人就躺在那里。此人脸色惨白如纸,似乎只有进气,没了出气。摇光在一旁,脸色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酒肆主人微微蹙眉,随即展颜,拍了拍摇光的脑袋。
&ldo;不用怕,有你家先生在,死不了的。&rdo;
少年立刻松了口气,连忙争辩:&ldo;我可不是怕,只是……&rdo;
&ldo;只是胆子小了些,见到死尸便会两腿发抖,是吗?&rdo;一边调侃,手中却丝毫不慢,挽起衣袖,从腰囊中取出针筒:&ldo;生死是平常之事,人鬼之间也不过一口生气,没什么可怕啊。&rdo;
银针插入眉心,缓缓捻动,另一根则插在人中处。过不多久,那人凹陷的眼皮一动,呼吸也粗重了起来。将针起出,李淳风舒了口气,视线停留在他的衣里,突然怔了怔。
&ldo;李兄!&rdo;得到通报,从常中郎府中奔出,一眼见到槐树下负手而立的青衫人,马周面上露出喜色,&ldo;你肯应允此事了?&rdo;
李淳风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淡淡问道:&ldo;被焚毁的粮草营在什么地方?&rdo;
&ldo;在城西,我带李兄前去。&rdo;
马车辚辚,一路向西,一出城外,空气中就能闻到焦糊气味。原先堆放草垛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一片狼藉,满地皆是烧毁的木料、草灰、谷物之类,混合在泥水之中,灰屑则随风扬起,连眼前景色都变得雾气蒙蒙。一队兵士正在废墟中翻捡整顿,残破的帐篷边上,整整齐齐躺着数十具尸体,俱以草席覆盖。翻开一角,便看到惨不忍睹的尸体,颜色焦黑,不辨面目,缩成短短一截。
&ldo;什么人?&rdo;喝声响起,回头看去,是一名满脸须髯的中年军官,见了李淳风,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ldo;咦,李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rdo;
中年军官名叫于怀,《傀儡术》一卷中曾有提及,是尉迟方的同僚。此人性格粗鲁,喜好作些小威福,内里却是胆量甚小,军中起了外号叫&ldo;场外将军&rdo;。折冲都尉谢应龙中术假死,是李淳风令其起死回生,从此之后,这位于校尉便将酒肆主人看作神人,甚是敬畏。
不等他回答,于怀恍然大悟一拍脑门:&ldo;对了,先生能掐算,一定算到昨夜雷击之事了。嗨,大军还没出发,便出了这等蹊跷,我看,这一回凶多吉少啊!&rdo;
&ldo;莫急。于大人在这里,是奉命善后了?&rdo;
&ldo;是啊,还以为这次用不着我老于,结果又分到张总管那里去了,要我负责粮草接应。&rdo;于怀左右望了望,凑到李淳风耳边:&ldo;听说突厥那些恶鬼,捉了俘虏来便要烤着吃……这把骨头,难不成要扔在柴火堆里?&rdo;
他口中的张总管是此次征伐突厥的副总管张公谨,也是主战最得力的一位。见他情绪不佳,李淳风一笑:&ldo;不必担心,于大人是吉人,此去非但无忧,还有荣升的好处。&rdo;
&ldo;真的?&rdo;精神一振,于怀咧开了嘴,&ldo;先生可要给我算好了,不要骗我。&rdo;
&ldo;生死运道,怎能欺瞒,当然是真的。&rdo;青衫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ldo;不过……眼前这事,能否详细告知?&rdo;
&ldo;能有什么详细?您瞧,就这么回事,哐当一个天雷劈下来,粮草都烧光了,人也烧死了。&rdo;
&ldo;是烧死的?&rdo;
&ldo;是啊,这粮草营本来有二十多人看守,住在帐篷之中,周围都是草垛。雷火正劈着帐篷顶,一下子就全着了,躲也没处躲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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