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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第1页）

农民上来了，张大山正要关车门，扑通一声跳上来了一个人，一看竟是陈少玲。两个人的目光相对，都是一愣。张大山一把将副驾座位上的一个帆布包扯下来，指着空位子说：&ldo;你，坐这里吧。&rdo;

陈少玲坐稳了，张大山才开动汽车。&ldo;培训结束了?&rdo;他问。

&ldo;嗯。&rdo;

&ldo;帮我收一下钱，每个人两块。&rdo;

陈少玲起身张罗着收钱。一片窸窸窣窣和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过了一会儿，她把一捧钢镚儿和纸钞倒进了茶缸旁边的黑色小提包里。想了想，又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两元钱，也放了进去。&ldo;拿回去!&rdo;张大山瓮声瓮气地说，&ldo;你坐我的车，不要钱!&rdo;

&ldo;那我就不坐了。&rdo;陈少玲冷冷地说，看张大山不再说话，才在座位上坐好。在车辆的摇晃中，她困倦地将头往后面一靠，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张大山的外套，一摸自己的腰，不知啥时候还系上了安全带，她望着前方笔直的道路，宛如一条把草原划为两半的脐带……

后视镜显示，除了他俩，小巴里已经空了。

&ldo;听说你定亲了?&rdo;陈少玲突然问道。

张大山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ldo;嗯，乡东头老齐家的二闺女，昨天我妈带着我上的门。&rdo;

&ldo;叫齐艳红的?&rdo;陈少玲说。

&ldo;对。&rdo;

&ldo;那女孩我认得，咱们一个中学的嘛，比咱们低两届，对不对?&rdo;

&ldo;对。&rdo;

陈少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ldo;我记得她脑子好像不大好使……&rdo;

&ldo;对。&rdo;

&ldo;那你为什么要和她……&rdo;

&ldo;我有得选吗?!&rdo;张大山突然大声说。

陈少玲一愣，沉默了。

&ldo;我有得选吗……&rdo;张大山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惨，&ldo;在牢里有个老犯人跟我说，命定了你是只羔羊，鹰逮你的时候你就别挣扎了，不然死得更快更惨!&rdo;

陈少玲看着他。

&ldo;所以我认命，我认命了。这命运总不能再糟践我了吧?结果呢?因为我家穷，减刑名单上总也没有我，我可是结结实实地坐了三年牢啊!&rdo;

陈少玲把目光移向远方：枯黄色的草甸子上，有一排褐色的油松，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泛着粼粼的波光……起风了。

&ldo;老人们总爱说：黑夜过去就是白天。这里面有个盼头的意思，可是我知道我的命，我没白天的……我不想牵累别人家的好姑娘。老齐家的闺女是傻一点，可是人挺好，配我挺合适的。&rdo;张大山使劲眨巴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似的，&ldo;还记得你妈妈吗?她一辈子就那么傻傻地等一个人，咱们乡里谁不说她精神有毛病，谁不说她是和命运抗?其实我从小就挺佩服她的，他们那一辈的人泪珠子都是热的，我们这一代人血都是冷的‐‐可是我做不到她那样，我等了，但命运告诉我说：别等了……&rdo;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从车厢后面传来一个声音，&ldo;师傅，前面停一下车。&rdo;

两人吓得一激灵，这车里怎么还有人啊?张大山来了个急刹车，回头一看，是个上半张脸戴着墨镜，下半张脸用纱巾裹着的黑衣女子。

&ldo;你要去哪里啊?&rdo;张大山问道。

&ldo;我是游客，去眼泪湖看一看。&rdo;那黑衣女子说，&ldo;你就把车停在这里吧，我下去了。&rdo;

张大山看了看表说：&ldo;现在都已经下午四点了，这草原马上就会起大风，进出乡里的车也不会太多了，我估摸你今晚得在这儿住下。眼泪湖边有个叫湖畔楼的旅店，出了点儿事情，被警察封了。你要是过夜，就到路前面那个草原旅店。&rdo;他指着远处矗立在国道边的一栋砖红色小楼说。

&ldo;谢谢!&rdo;黑衣女子提着她的黑色大挎包下了车。

陈少玲左右看了看，忽然说：&ldo;大山子，这里……好像就是咱们差点撞到那个白衣女子的地方啊?&rdo;

张大山没说话，开车一直进了乡里。快到派出所的时候，远远看见几辆警车正往外面开，胡萝卜站在大门口挥手，像是告别的模样。于是张大山把车停在胡萝卜身边，&ldo;老胡叔，你在这儿干吗呢?&rdo;

胡萝卜笑呵呵的，&ldo;案子破了，凶手在北京被抓住了，县公安局的李局长带着干警们先撤了，湖畔楼也揭了封条。那李大嘴才可笑呢，说那里有六个鬼，死也不敢再回去了。&rdo;

5

就是这里了，不会错。

她摘下墨镜和纱巾，看着眼前这栋两层的灰色小楼。

风扯来一片云，巨大的黑色影子笼罩了她和这栋楼，有如覆盖上了铁质的斗篷……但在阴影之外，天也好，树也好，草原也好，村庄也好，都还是明亮的，明亮得仿佛在她和这栋楼之外切割出了另外一个世界。

只有我和这栋楼。

我面对着你，你面对着我。

一个沉默，一个死寂;一个是血肉之躯，一个是钢筋水泥;一个在寒风中兀立，一个在乌云下矗立;一个曾经死去但现在依旧活着，一个曾容纳过活着但现在已经统统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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