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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

吹士们纷纷站了起来，各自准备自己的响器。船靠拢的时候，又要重新把送殡曲吹起来。杠夫们有的收了旱烟，有的活动活动蹲麻木了的双脚，有的往手掌心里吐唾沫。

这时，吹士班的头人把唢呐凑到嘴上，刚吹出半声，&ldo;呜……&rdo;，那个&ldo;哇&rdo;的声音还没有吹出来，船像是触到了暗礁，磕碰了一下，头人的唢呐没有拿稳，掉到水里去了。

他一急，就跪到了船帮上，伸手去捞在水面载沉载浮的唢呐。刚够着，那唢呐就一沉，不见了影子。吹士不会水，急叫道：&ldo;我的唢呐，我家祖宗十八代传下来的宝贝啊……&rdo;

船上的人们都跑到唢呐入水的那个地方来了，那船，就往一边儿倾斜下去。舒要根暗道一声不好，大叫道：&ldo;大家不要挤到一团，唢呐丢了不要紧，不要弄翻了船。&rdo;

船老大也跟着叫道：&ldo;大家让一让，等我下去捞起来。&rdo;

船老大是一个高大的汉子，他来到吹士面前，那船原本就斜得厉害了，他这个大个子一过来，船就又斜下去了几公分。他双脚一蹬，往水里跳去，没想到的是，用力的那一下，那船便进了水。其实，按说进点水也没有甚么了不得的，大家也并不惊慌。但意外的是，那具硕大的棺材，轰然翻转，被二十颗洋钉钉得严实的棺材盖居然脱落开来，露出了陈胡子的尸体。舒要根看到，陈胡子的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还没等他看清楚，船就被棺材倾斜的力量压将下来，一眨眼的功夫，一船的人，包括那具棺材，都被笼罩在暗流涌动的舞水河里。

不知何时，大雾早已散去，岸两边的树木，房屋，农田，庄稼清晰地铺了开来，层次分明，象一幅很随意的泼墨画，但因为有几根袅袅炊烟在慢悠悠地升起，一切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一轮黄澄澄的太阳拔开云雾，怔在天上。

好在离河岸并不远，船老大常年在水上混，把不会水的人救了起来。龙溪镇上的人自小就生活在舞水河边，大多会水，自然也不怕被淹死。

清点岸上的人，还是少了一个，那是朱子牛，一个挑烧饼卖的人，人们叫他烧饼朱，也就是&ldo;骚猪&rdo;。&ldo;骚猪&rdo;两弟兄是双胞胎，都四十岁了，他们俩兄弟都来了，弟弟是卖牛皮糖的，人们叫他&ldo;骚牛&rdo;。&ldo;骚牛&rdo;一看哥哥还没上岸，不由得急了起来。不一会，见到一只手伸出水面，不用说，那一定就是&ldo;骚猪&rdo;的手了。&ldo;骚牛&rdo;重新扎进水中，游到了那只手的附近，正要去抓，那手又沉入了水里去了。&ldo;骚牛&rdo;也跟着扎一个猛子，到水底去找&ldo;骚猪&rdo;。当他浮出水面时，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对岸上的人说：&ldo;那不是我哥的手，是陈胡子的手……&rdo;

众人面面相觑，出声不得。

舒要根想对他说，要他赶忙上岸，又怕引起&ldo;骚牛&rdo;的误会。就在犹豫的那会儿，&ldo;骚牛&rdo;突然大叫了起来：&ldo;救命、救命……&rdo;他的双手在水面上乱舞乱动，极力地挣扎着。只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沉入了水里，半天不见动静。这时，连水性最好的船老大也不敢下水了，大家就这么沉默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奇迹并没有发生，一袋烟的工夫，水面上浮出了三具尸体，一具陈胡子的，两具朱家兄弟的。

岸上的人，无不心惊胆战。船老大喃喃道：&ldo;凶啊，凶啊……&rdo;

最感到骇异的不是别人，而是舒要根，因为，只有他清楚，死的两个人，又是灵鸦寨的！

&ldo;第六个！&rdo;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五

烘江公立师范学校座落在城东，走出大门，就可以看到，舞水与元水在那里汇合，然后，拐个弯，水波滟潋，不动声色地往东流去。

国文三科的舒小节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半天，心里都还在咚咚地跳。他很少做梦，即使做梦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做得莫名其妙。梦中，他看到自己的父亲舒要根头戴一顶瓜皮呢帽，眼上竟然还戴了一副铜边墨镜，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向他伸出一只手，沙哑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喊：&ldo;崽啊，你爹不是人啊，是畜牲啊，你的心要还是肉长的，你就剖出来给爹吃……&rdo;舒小节很诧异，问：&ldo;爹，你怎么了？&rdo;舒要根突然发了怒，举起他手中的拐杖，狠狠地刺来，一下子刺进舒小节的胸膛，他看到自己的心子活蹦乱跳地在他父亲拐杖那锋利的铁尖上，嘀哒嘀哒地滴着鲜艳的血。舒要根一见那红色的人血，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张开嘴巴，一口吞了下去，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两绺蚯蚓般的血。舒小节惊恐极了，&ldo;啊&rdo;地大叫一声，醒了。

舒小节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窗外宽大的芭蕉叶在风里兀自摇摆，听远处传来的夜行船舶的竹篙撑入河底的石板上发出的声音。看看天色，估计一时半会还亮不起来，睡又睡不着，老是感觉到眼皮子不时地乱跳。于是，就索性起了床，没有来由地往校门口走去。远远地，看到学校的大门，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不怒而威似地，关得那么严实，沉默而警惕。守门的校工，应该还在他的甜美的梦中掰自家的苞谷，或者，品尝自酿的桂花酒。这个时候，是不好意思打扰人家的清梦的，舒小节就想往回走，回床上继续&ldo;翻饼子&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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