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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

走到半路，乐乐气喘吁吁迎面跑来，拍着胸口道：&ldo;公子要你去接孟夫子！&rdo;

孟劳还当他出了什么事，急得脑子轰隆作响，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那间学斋大门紧闭，静得可以听到山间鸟鸣，与其他学斋的书声朗朗截然不同。孟劳以猛虎下山之势扑去，用身体把门撞开，抓起讲台上趴着的人拼命摇晃，大吼着，&ldo;你怎么啦？阿懒，快醒醒……&rdo;

大家哄堂大笑，孟劳已顾不上生气，扳过他的脸一寸寸检查，孟拿终于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ldo;笨蛋，刚才被你摇晕了！&rdo;

孟劳嘿嘿直笑，捉过他的手，把满头冷汗热汗全部擦在他手上，众目睽睽，孟拿被男人这样抱着，到底有些不好意思，面上一热，冷着脸道：&ldo;出去等我！&rdo;

孟劳似乎被浇了瓢冷水，气呼呼地掉头就走，孟拿笑眯眯叫了声，&ldo;别忘了修门！&rdo;

孟劳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门，尴尬地摸摸脑袋，嗖地一声就跑没影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呆子肯定耳根又红了，孟拿会心一笑，扯下外裳，朗声道：&ldo;谁来告诉我，诗与画之间有怎样的关系？&rdo;

&ldo;莫非夫子是要提醒我们，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画便是有形的诗，能表达诗中所构筑，却永远难以言喻的感觉！&rdo;于言指着他手上的外裳，&ldo;比如鸟飞绝、人踪灭、孤舟、寒江，空旷寂寥，萧条幽冷。&rdo;

孟拿轻笑，扬手把外裳丢给他，要坐最前排的瘦小少年起立，让他双手举好一张宣纸，斜倚着案几，顺手抄起狼毫，眼神无比慵懒，随手在宣纸写下几个大字&ldo;踏马归去马蹄香&rdo;，竟把笔一掷，不管不顾，扬长而去。

大家面面相觑，等他走远才有人霍地起身，气冲冲道：&ldo;什么夫子！随便画个东西就想把我们糊弄过去，我要去找吕山长说说！&rdo;大半的人都闹闹嚷嚷地响应，那瘦小少年满脸通红，似乎还在游离状态。于言冷眼看着，在心中反复念着这句诗，脑中闪着无数个零碎的片断，却始终无法汇集到一起，颇有几分恼恨。

孟劳不知从哪里拆了扇门扛来，远远就看到孟拿站在院中满树嫣红下对他微笑，浑身立刻燥热起来，狂奔到学斋门口，只横了一眼，所有人便乖乖坐下，噤若寒蝉。他刚也听到几句，把门一放，冷冷道：&ldo;孟夫子是教你们作画，不是带孩子，你们学到他的本事再告状也不迟！&rdo;

他回头看了树下那人一眼，面有得色，&ldo;孟夫子的本事，只怕你们一年半载还学不会！&rdo;

他三下五除二把门装上，下课的梆子响了，他把工具全收到背篓里，兴冲冲地跑到孟拿面前，孟拿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老实不客气地把整个身体的重量移了过去，哀嚎一声，&ldo;好饿啊！&rdo;

孟劳想起早上那碗面，哼了一声，扣着他的腰把他提了起来，孟拿趴在他肩头，往背篓里一看，笑嘻嘻道：&ldo;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以后别这么辛苦，书院不是有厨房吗，我们中午随便对付一顿就是。&rdo;

&ldo;我乐意！&rdo;孟劳还在气头上，手臂一紧，孟拿惨呼一声，趁四处无人，一口咬在他脖颈，还恶意地伸出舌尖勾了几下。如愿以偿地看到那耳根的红色，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口，探到背篓里翻东西。

果然如他所想，他的味道实在鲜美，如雨后的笋，有淡淡的涩，有纯净的泥土芬芳，更多的，是让人安心的气息，仿佛靠在这个肩膀，再多的风雨都无须惊怕恐慌。

他深深爱上这个味道，恨不得把有限的生命全部与他纠缠。

在藏书楼顶的观云轩吃过饭，孟拿表现出难得的热情，把碗筷一推就到处转。有了朝廷的鼎力支持，藏书楼的藏书之丰令人咋舌，他在一个夫子的指引下来到珍藏字画的烟雨阁，找到不少古今名家名作，小小的烟雨阁记录了书画从古至今的发展史，其中的代表作品几乎全部囊括，《太平图》这里竟也有一副高手描摹之作，除了落笔间匠气颇重，那种逼真程度让他叹为观止。

不知不觉，孟劳来到他身后，指着墙上的《太平图》第二卷笑道：&ldo;我喜欢它！&rdo;

&ldo;为什么？&rdo;孟拿心里一动。

&ldo;我也不知道，它让我觉得很兴奋，男人就当如此，保家卫国，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或者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才不枉此生！&rdo;

他的眸中有难以忽视的璀璨光芒，耀得孟拿几乎睁不开眼睛，他的面容生气勃勃，是孟拿从未曾见过的模样，坚毅、强势、百折不挠、无坚不催。

仿佛有千万根针刺在他心里，他强忍着胸口排山倒海的痛，轻柔道：&ldo;你是否已计划好自己的前途？&rdo;

孟劳赧然道：&ldo;原来你也知道，我想参加武举考试。山长和方丈也说过，我身材比人强壮，言语和相貌勉强过关，长垛、骑she、翘关（举重）这些简直易如反掌，我一定能当大将军！&rdo;

&ldo;大将军……&rdo;孟拿喃喃自语，却不知道想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太平图》上千里崇山峻岭似乎在耻笑他，他也曾狂妄地奋笔疾书&ldo;醉卧沙场君莫笑&rdo;，也曾立志以笔勾画万仞雄奇关山，也曾弹起箜篌，高唱&ldo;君不见，走马川，平沙茫茫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乱石走……&rdo;

那些被生生扼杀的豪情，带着血腥的味道漫天而来，他似乎站在悬崖的边缘，只要一步，便能粉身碎骨。他茫然地伸手，想要抓住些支撑的东西，孟劳没有让他失望，下意识地把他的手抓住，拖入怀里，以盟誓般的郑重道：&ldo;阿懒，不管我以后做什么，你都跟我一起好不好，我实在不放心你！&rdo;

&ldo;呆子！&rdo;孟拿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也许他没实现的愿望，孟劳可以做到，他心中某个计划慢慢形成，摸摸他脖子上淡淡的淤痕，坏坏地笑着，踮起脚尖又咬了下去。

他咬得并不痛，可是让人又苏又麻，浑身难受，孟拿完全没了脾气，见他踮起的脚有些抖，扣着他的腰把他提了上来，拍拍他的背嘟哝道：&ldo;你是不是属狗的，怎么老喜欢咬人？&rdo;

&ldo;你不喜欢！&rdo;孟拿哼了一声。

孟劳面有苦色，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尴尬的姿势带着他出来，孟拿连忙收口，双手做支撑，趴在他肩膀看着夫子们微笑。众人见怪不怪，继续喝茶聊天，孟劳把被褥整理好，把他一股脑塞了进去，见里面没动静，吓得赶紧把他的头扒拉出来，才发现他又开始迷糊，又好气又好笑，又抓了他一只手来研究，一边听大家谈古论今，还兴致勃勃插上几句。

下午是教习武术的时间，孟拿从藏书楼里找了一本《李卫公问对》揣在怀里，假托想锻炼身体，对钱老夫子告了假，优哉游哉来到教习场。孟劳正教大家she箭，上身脱得剩件对襟小褂，浑身热气蒸腾。他拉满了弓对准靶心，下盘如坠，腰挺得笔直，手臂上肌肉高高鼓起，眉目之间英气逼人。

孟拿远远停下脚步，只听铮地一声，箭离弦而发，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在靶心摇晃，孟劳连发三矢，皆正中红心，丝毫无差。孟拿暗暗叫好，更坚定了决心，找了块大石坐下，把目光转向云雾袅绕的绵绵苍山，思绪不知不觉飘远。

孟劳做过示范，要学生轮流上来练习，一一纠正他们的动作，乐乐正在旁边心不在焉地跟一个僧人比划，远远瞧见树下的孟拿，蹦跳着跑过来叫住孟劳，朝他的方向指了指。孟劳喜上眉梢，交代一声就直冲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嘿嘿笑道：&ldo;阿懒，悬空山漂亮的地方多的是，有空我背你上山瞧瞧。&rdo;

孟拿头一歪，靠在身边那强劲的肩膀，捉过他的大手，细细描过他深浅的掌纹，孟劳吃吃直笑，&ldo;别闹，我还有事，你在这里乖乖呆着，我要人送些茶水来。&rdo;

孟拿斜了他一眼，眼角一勾，把个含嗔带怒的眼神发挥到了极至，孟劳只觉得自己心漏跳了几拍，耳根又热起来，嗫嚅道：&ldo;你这样不行的，书院纪律严明，你不能老混日子……&rdo;

从这个角度看去，孟拿把他胸膛不平静的起伏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双手虔诚地捧着他的手，把脸凑上去轻轻摩挲着，旁边这强壮的身体果然震了震，僵硬得似与大石连成一体，他雀跃不已，在他手掌里闭上眼睛，嘟哝道：&ldo;呆会送我去学斋，我累坏了！&rdo;

眼睁睁看着他抱着自己手臂睡去，孟劳叹了又叹，把他移到背上，用腰带捆好。一回到校场，乐乐笑呵呵迎了上来，&ldo;孟教习，夫子还真厉害，这一天随随便便就睡过去了。&rdo;

孟劳找个避风干燥的地方把他放下，用自己的衣服把他包得严严实实，赶紧回去教学生she箭。乐乐趴在他身边左看右看，自言自语道：&ldo;真是奇怪，他还这么年轻，没可能这么能睡的！&rdo;他捉住他的手腕把了会脉，苦恼地抓抓脑袋，&ldo;这是什么奇怪的脉象，怎么会若有若无，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他比着手指头算，&ldo;面色恍白，身体瘦弱，是典型的虚证，这个睡法，应是心肾阳衰，虚证就该进补，可到底怎么补呢？&rdo;他有些丧气，喃喃道：&ldo;早知道就好好跟爷爷学医，现在救人都救不了，好没用！&rdo;

他戳戳孟拿的胸膛，蹙眉道：&ldo;夫子，你可别真的睡死啊，阎王好不容易变好，你死了我们可就惨了！&rdo;

&ldo;呸呸呸！&rdo;他连啐自己几口，&ldo;乌鸦嘴，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死呢！&rdo;

他趴在他身边仔细瞧着他的眉眼，脑中突然灵光一闪，&ldo;听爷爷说墨国皇宫有种奇毒，可以让人昏昏欲睡，越睡时间越长，最后……&rdo;他已不敢再想下去，又把了回脉，正要扒开他衣服察看，孟劳把他拎起来丢到一旁，横了他一眼，把孟拿轻手轻脚裹好。

乐乐摔得半天都起不来，惨叫道：&ldo;我是在给他看病，好心没好报！&rdo;

孟劳哼了一声，&ldo;昨天我请大夫看过，说他身体太虚，多多进补就好！&rdo;

乐乐不屑地撇撇嘴，&ldo;才怪！说不定是中毒呢，我听爷爷说有种奇毒能让人渐渐睡死，他现在一天清醒的时候已经不多，只怕再过几个月就永远醒不过来了！&rdo;

孟劳心神俱碎，猛扑过来，老鹰抓小鸡一般把他提到手上，恶狠狠道：&ldo;你说真的？&rdo;

有关阎王的恐怖回忆全部涌了上来，乐乐吓得呜咽起来，&ldo;我不知道，你得问我爷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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