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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第1页）

退一万步讲，就算魏忠贤飞扬跋扈，士子莫能与之抗，随波逐流在所难免；然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祖师爷都出卖了吧？结果，当真跳出来这么一位小丑，此人名叫陆万龄，是个监生（国立大学在校学生），他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建议‐‐‐以魏忠贤配孔子，以魏忠贤父配启圣公（孔子之父叔梁纥），加以祭祀。他如此介绍理由：&ldo;孔子作《春秋》，忠贤作《要典》【即《三朝要典》，魏忠贤及其党徒给东林党定案的文献，运用阉党观点对&ldo;万历以来若干历史问题&rdo;进行总结】；孔子诛少正卯，忠贤诛东林。宜建祠国学西【国立大学西边】，与先圣并尊。&rdo;{99}他把这道奏疏递交司业（副校长或教务长）林釬，林釬一阅，不禁掩面遮颜，羞惭难当‐‐‐他万万想象不到，堂堂国子监竟教出了这样的学生‐‐‐将陆疏一通涂抹，即夕挂冠而去。林釬为有这样的学生羞愧，他的继任朱之俊却不抱同感，毫不耽搁，立即代奏，当然也立即获得批准。

诚然，阉祸凶猛是明代的特色，但在以往，外廷与内廷的顽强对抗（所谓&ldo;宫府之争&rdo;）也是明代一大特色。权阉搞定皇帝、得到其全力支持，往往不费吹灰之力，却很难摆脱士大夫的围追堵截、死缠烂打。刘瑾最得势之时，士大夫里有那么几个卖身投靠的，但这个阶层整体上未尝驯服，相反，坚忍不拔的他们最终还是将刘瑾击倒。把皇帝和士大夫双双搞定的，唯有这个魏忠贤。实际上，魏忠贤现象的出现，意义已远远超出了阉祸这个层面，而标志着一个社会的基本伦理结构完全失效与崩溃。

因此，不要只把眼睛死死盯在魏忠贤身上；应该把视线投向他身后，投向那里站着的一大群被称做&ldo;阉党&rdo;的人。这些人，受过最正统的教育，肩负守卫社会准则的责任，然而，他们彻底背叛了所受的教育，彻底抛弃了应负的责任。

这才是魏忠贤事件的真相。一个社会的真正堕落，从来不是以产生奸佞为标志，而是以奸佞在何种程度上遭到抵制为标志。只要人们不曾停止抗拒，恶势力的一时得逞就不足为虑，社会伦理的底线就仍然没有被突破。

坏人坏事不可怕，可怕的是社会上是非观普遍荡然无存。

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御史倪文焕，在崇祯即位后，因附逆丢官归乡，朋友去看望他，见他大有悔意，就忍不住问：杨涟和左光斗因得罪权珰而罹祸，这样的正派人，当初你怎么会纠劾他们呢？倪文焕这样回答：

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我居言路【御史职责，&ldo;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rdo;。{100}故称言路。】时，举朝皆骂杨、左诸人，我自纠小人耳。如今看起，元【原】来是两个君子。{101}

难兄难弟：由校和由检难兄难弟：由校和由检（24）

虽属狡辩，但他的逻辑却很值得注意。正如我强调的：基本的是非观已经瓦解‐‐‐因此，&ldo;一时有一时之君子，一时有一时之小人&rdo;、&ldo;如今看起，元来是两个君子&rdo;，这么混账透顶、恬不知耻的话，才讲得出口。&ldo;举朝皆骂杨、左&rdo;，我便心安理得地跟着骂，且自认为是&ldo;纠小人&rdo;。尤其，这番话不是说在魏阉当政时，是说在那段历史已被明确否定了的崇祯年间，益发说明当时士大夫心中已无是非可言，否则，不会以为这样的话还能起替自己辩解的作用，不可能一边&ldo;若悔前非&rdo;，一边又如此谈论对自己错误的认识。

错，都不知道错在哪里。这叫无可救药。

一句&ldo;举朝皆骂杨、左&rdo;，令人寒意彻骨。说实话，跟这一句相比，魏忠贤干的那些坏事，算不了什么。不错，他滥施酷刑、残杀忠良，伙同客氏虐害后妃，以及任意伪造圣旨、广置鹰犬、大建生祠等等罪状，都骇人听闻、史所罕见，但自我看来，仍抵不过&ldo;举朝皆骂杨、左&rdo;这么一句话。没有这句话，魏忠贤再猖狂、再不可一世，也极渺小；有了这句话，突然之间，我就觉得他很强大，&ldo;须仰视才见&rdo;。

这心情，就如我想起&ldo;&rdo;。而今，&ldo;&rdo;似乎只是四个丑角担纲出演的一出闹剧、喜剧，然而，只要亲眼目睹过天安门广场上那上百万人壮观而可怕的红色海洋，就必不会以为&ldo;&rdo;能是区区几个&ldo;政治流氓、文痞&rdo;（郭沫若语）所折腾起来的。

将反动人物喜剧化，让曾经的魔头突然变成人人得而嘲讽的对象，的确是摆脱和走出历史梦魇的好方法。但同时我们得提醒自己，这些迅速沦为&ldo;历史的跳梁小丑&rdo;的人物，每个人身上都包含着最为沉重、严肃和不容回避的话题。倘若我们是勇敢的，应该承认几乎所有历史上著名的丑类，都得到了社会的哺育甚至拥戴。这些丑类登上历史舞台，实际上只是执行着一个任务：将本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社会已糜烂至此，蛆虫方才有狂欢的机会；人类历史每一出大闹剧，皆缘自理性在一个社会或时代的沦亡。

所幸，历史终将由名叫&ldo;理性&rdo;的作者来书写；于是，丑类们最后也纷纷回归于丑类。我们的魏公公也不例外。

他的垮台，可谓纯属偶然。假使天启皇帝朱由校不会年纪轻轻地死掉，我们丝毫看不见魏忠贤有任何垮台的迹象。虽然朱由校死了，但假使魏忠贤不犯糊涂、关键时刻由于&ldo;小人物&rdo;根性而掉链子，他也不会垮台‐‐‐至少不会在天启七年十一月垮台。熹宗崩，以当时的情势论，他很有成算阻止朱由检继位为君；就算他自己不去当皇帝，立个傀儡总不难，这是唐朝前辈们玩滥的把戏，有一堆的成功经验。而且客魏并非无此打算。抄家时，在客氏府中发现怀孕宫妆女子八名，&ldo;盖将效吕不韦所为&rdo;{102}，把有娠之女塞进宫去，安排机会让她们被宠幸，将来生子以冒充朱由校骨血。此事载正史，如属实，说明客魏不仅有培植傀儡的计划，且已进入实施阶段，只因朱由校过早逝世而被打断。《明史》还记载，朱由校死的当天，众目睽睽之下魏忠贤不顾一切，疯了似的派人急召崔呈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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