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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晋代干宝《搜神记》卷十一，也有内容大致相同的记载，而叙述更为细致，这里就不多引了。对照鲁迅的重写，可以看出，故事情节与原本大体上没有多大出入，鲁迅说他的《铸剑》&ldo;写得较为认真&rdo;，〔5〕就是指的这一点。

但鲁迅自有自己的理解与创造。或许我们可以从一个细节说起：小说最初于1927年4月、5月发表于《莽原》2卷8、9期时，题为《眉间尺》;1932年编入《自选集》时又改题为《铸剑》。这一改动，正是要突现&ldo;剑&rdo;的形象，以及&ldo;铸剑&rdo;的意义。

于是，我们就注意到小说关于&ldo;铸剑&rdo;的场面描写‐‐那也是一段鲁迅式的文字：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待到指尖一冷，有如触着冰雪的时候，那纯青透明的剑也出现了。……

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似乎都骤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宇内。那剑便溶在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

我们触摸着鲁迅的创造物：这把剑‐‐&ldo;铁&rdo;化后的透明的&ldo;冰&rdo;。

我们看见了鲁迅式的颜色：白、红、黑，还有青，而且是&ldo;通红&rdo;后的&ldo;纯青&rdo;。

我们又感受到了鲁迅式的情感：&ldo;极热&rdo;后的&ldo;极冷&rdo;。

我们更领悟着鲁迅的哲学：&ldo;无&rdo;中的&ldo;有&rdo;。

这是一种性格，一种精神。

而在小说中，真正体现了这性格、这精神的，正是那个&ldo;黑的人&rdo;。

当善良、单纯的眉间尺陷入了&ldo;路旁的人&rdo;的包围中，他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他并不言语，只向眉间尺冷冷地一笑。

第二次，当眉间尺再度陷入危机时，他又出现了‐‐

&ldo;走罢，眉间尺!国王在捉你了!&rdo;他说，声音好像鸱。

眉间尺浑身一颤，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后来是飞奔。他站定了喘息许多时，才明白已经到了杉树林边。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瞜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这&ldo;冷冷的一笑&rdo;，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鸱般的声音，这瞜火也似的眼睛，都给人以&ldo;冷&rdo;的感觉。再听他与眉间尺的对话‐‐

&ldo;你肯给我报仇么，义士?&rdo;

&ldo;阿，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rdo;

&ldo;那么，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rdo;

&ldo;唉，孩子，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污辱的名称。&rdo;他严冷地说，&ldo;仗义，同情，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现在却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rdo;

面对这冰冷的思维与语言，真有&ldo;触着冰雪&rdo;的感觉。

当他向那孩子索取活泼泼的年轻的生命时，竟然也是那样的无动于衷，而他&ldo;提起眉间尺的头来，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并且冷冷地尖利地笑&rdo;，更使人感到他的心也冰冻了。

&ldo;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rdo;，&ldo;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rdo;。‐‐这正是一把冰也似的无情的复仇之剑。

但你听见了他心灵的呻吟了么?‐‐

……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我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

原来，这也是一个受伤的灵魂!‐‐我们立刻想起了在前一讲中刚刚结识的魏连殳。何尝没有过火热的生命和热烈的爱，只是在一次次的，而且仿佛永远没有止境的打击、迫害、凌辱、损伤之下，感情结冰了，心变硬了，一切纠缠却不免软弱的柔情善意都被自觉排除，于是只剩下一种情感‐‐憎恨，一个欲望‐‐复仇：这确实是生命的深刻化，但未尝不是生命的扭曲与单一化。当听到&ldo;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rdo;的自我审问和拷打时，我们再一次听到了魏连殳的声音。

而且我们更不能不想到鲁迅，并且终于懂得鲁迅用自己的笔名&ldo;宴之敖者&rdo;来给这位&ldo;黑的人&rdo;命名‐‐而&ldo;宴之敖者&rdo;又包含着&ldo;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rdo;的隐痛〔6〕‐‐的深意。这把由铁的极热化为冰的极冷的剑，正是鲁迅精神的外化与象征。

于是我们又注意到鲁迅作品里实际上存在着一个&ldo;黑色的家族&rdo;，这位宴之敖者与《孤独者》里的魏连殳，以及以后我们还会遇到的《理水》里的夏禹、《非攻》里的墨子、《奔月》里的后羿、《过客》里的过客，都是其中的成员：他们的血脉里，都注入了更为鲜明的鲁迅的主体精神。在中国的传统中，墨家自称是直接师承大禹的，而&ldo;墨子之徒为侠&rdo;，〔7〕而&ldo;宴之敖者&rdo;正是古之侠者。我们正可以从这一侧面看到鲁迅与古代&ldo;禹‐‐墨‐‐侠&rdo;传统的精神联系，而且这一精神联系是贯穿了整本《故事新编》的：这都是很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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