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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1页）

有一天，都已经快到早晨了，囡囡起床上洗手间，回来之后，不由分说地挤进了我的被子，我想翻身背对着她，她却把我的肩膀一按，不让我动弹，接着把头枕在我的胳膊上，掀起我的t恤，把手伸进去，在我身上来回游弋，那时候我并不清醒，还以为是在做梦，就在囡囡的手越过我的小腹继续往下滑去的时候，我顿时清醒过来，差不多是粗暴地将她的手拽出来，翻了个身，也不说话，等待着她的发作，可是她并没有发作，只是幽幽地问了一句：&ldo;你还能活多长时间？&rdo;

&ldo;不知道。&rdo;我看着屋檐前挂着的一滴欲滴未滴的水珠说，突然冲动起来，&ldo;你还是走吧，也许明天早晨我就死了。&rdo;

&ldo;偏不走，告诉你，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rdo;她&ldo;哼&rdo;了一声，声音却低缓下来，&ldo;求你一件事，好吗？&rdo;

&ldo;什么事？&rdo;

&ldo;好好和我谈次恋爱，就算对得起你自己吧，反正你也没亏着什么，要亏也是我亏了，说实话吧，到现在我也不相信你是要死的人，怎么都不相信，可又没法不信，我也在想：怎么会这样？我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啊？一次都没想清楚，还是因为我喜欢你吧，这种事情，只怕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rdo;

她并不知道我的眼眶已经全然湿透了，我强自镇定着掩饰住哭音，&ldo;因为我长得像你弟弟？&rdo;

&ldo;不是。&rdo;她的口气坚决起来，&ldo;并不是这样。我偷了张你的照片，没事的时候就偷偷拿出来和弟弟的照片对一对，看看到底是不是长得像，现在我总算看出来了，其实长得并不像，之所以会有那种感觉，可能还是因为先喜欢上你了吧，对了，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rdo;

&ldo;……不知道。&rdo;

&ldo;我想过了，就是第一次在这儿吃饭，喝鱼汤的时候，看着你做鱼汤的样子，当时我心里就怦怦乱跳起来了，一个鱼汤做得那么好的男人，哪怕就是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对自己的女人肯定也不会差，真的，当时我就知道我们之间一定要发生什么事情，后来也证明了我想的都是对的，你看，每次送快递的时候，只要是重东西你肯定就抢在前面搬，根本不让我沾手‐‐

&ldo;还有我眼睛动手术的那天，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管我走到哪里你就把我搀到哪里，手牵着手，胳膊碰着胳膊，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了，非要喜欢上你不可了，不对，比喜欢要严重得多，&lso;爱&rso;？啊，可能是吧，可是那个字我又说不出来，说出来了就好像在说台词一样，不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我就是想和你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ldo;对了，要是你，你会说那个字吗？&rdo;

不会。她所希望听到的那个字，从她搬来和我一起住，一直到我们置身于满车面粉中的此刻，我始终没有说出来。我还没有告诉过她：无时无刻我不是在满心欢喜中度过的，也无时无刻不感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场孽障之中‐‐我现在和一个贪吃糖果的孩子别无二致，明明知道牙齿会被蛀空，但我还是只要一闻到糖果的味道就心猿意马，正如她囡囡不管把我看得如何严实，我也还是明明有机会一去永不回一样。

我确信我的身体里还是有&ldo;理智&rdo;二字存在的，因为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迫使我离开囡囡，但终于还是没有。

&ldo;弟弟呀，想什么呢？&rdo;囡囡醒了。

&ldo;在想上哪儿里去玩一次。&rdo;我说的是实话，我脑子里终日都在盘算着上哪去找个地

方住下来，再也不回到武汉。

&ldo;你想跑？&rdo;她的脸色骤然紧张起来，&ldo;别跑，跑到哪里我都有办法把你追回来，早告诉过你了。&rdo;

&ldo;不见得吧，&rdo;我也是鬼使神差，对她说，&ldo;有个地方你追不到。&rdo;

&ldo;哪里？&rdo;

&ldo;天堂。&rdo;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起来这么说，大概是心情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的关系吧，也难怪，货车驶出了城市，驶上了高速公路，沿途的城市渐渐被青葱的田野所替代，满目里不再是高楼、汽车和郁郁寡欢的行人，而是换作了池塘、白鹅和大片大片的桃园，奔跑的孩子、电线上蹦蹦跳跳着的麻雀，还有轰鸣着的拖拉机，不觉间就像瓢泼大雨般洗清了心里的幽暗部分，正所谓：一片秋山，能疗病客；半声春鸟，偏唤愁人。

&ldo;天堂？&rdo;囡囡一把抓住我的手，&ldo;你想干什么？&rdo;

&ldo;你放心吧，不是要自杀啊什么的，想起来了而已，&rdo;我哈哈笑起来，逆着风大口大口吞咽下新鲜的空气，&ldo;对了，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理想？&rdo;

&ldo;当然有了，&rdo;说着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ldo;想当演员。&rdo;

&ldo;难怪难怪，长得漂亮嘛。&rdo;我继续问，&ldo;那你想演什么样的角色啊？&rdo;

&ldo;切，你骂谁呢，我傻我知道，&rdo;她照着我的肩膀擂了一拳，&ldo;想演那些受苦受难的角色，没想到吧。&rdo;

&ldo;受苦受难？&rdo;

&ldo;是呀，要么就是为掩护同志被敌人抓着了，又是坐老虎凳又是穿竹签什么的；要么就是忍辱负重，受尽了误解，最后也没过上好日子，别人看着都流眼泪的那种，像《渴望》里的刘慧芳，反正要是悲剧，反正要受苦受难，还一定不能是光为自己，怎么说呢，有点像牺牲，对，就是牺牲。

&ldo;从小到大我就是这样，就说不上学来武汉打工这件事情吧，我也知道弟弟的病没救了，我就算挣再多的钱寄回去也没用，可就是要来，觉得非要为弟弟牺牲不可，你不许笑话：我来武汉的时候，坐在汽车上，脑子里全是刘慧芳的影子，还忍不住把她的生活想像成就是我的生活，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rdo;

一个人的理想，竟是为别人去牺牲，如此怪异的理想我在此生里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就寻常般随意说着，我听来却觉得心惊肉跳，似乎有一根针扎在我最敏感的地方，我不得不再去想想她说过的&ldo;一根筋&rdo;，&ldo;一根筋&rdo;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脑袋都蒙了，全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ldo;那么，你现在‐‐&rdo;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ldo;是在为我牺牲吗？&rdo;

&ldo;不知道，&rdo;她侧过头来，直直地盯着我，&ldo;但是我知道我爱上你了，我要一条路走到黑了。&rdo;

&ldo;……&rdo;我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ldo;那你小时候的理想呢？&rdo;正恍惚着，听见她问了我一声。

&ldo;纵火犯。&rdo;我想了想说。

&ldo;哈，纵火犯？&rdo;

&ldo;是啊，小时候我在宁夏，住得离戈壁滩不远，宁夏那地方雨少，干得很，划一根火柴差不多就能把戈壁滩点燃。小时候我身体差，要是遇到打架什么的，别人还没动手呢，我就先倒下了，所以也没什么人和我一起玩，我都是独来独往，多少有点自闭，可能也正是身体差的关系吧，我还反而特别喜欢那些有力量的东西，像摔跤啊什么的，大人们杀羊的时候，我一个人躲了老远偷偷看，满地都是血，既害怕，又觉得刺激。

&ldo;我们那儿不是有很多胡杨吗？有的干枯了，就收到一起，在院子里堆起来当冬天里的柴火，有时候堆得比我们住的屋顶都要高。我们那条街上有个年轻人，哥哥打群架的时候被人用西瓜刀捅死了，他也是那种瘦瘦的身体，听说肾有问题，平常也不大说话，谁都不会想到他会为他哥哥报仇。可能是打他哥哥的人太多了吧，他报仇的办法就是烧街。&rdo;

&ldo;烧街？&rdo;

&ldo;就是把整整一条街烧掉。烧之前大概准备了好几天，在每家院子里堆的胡杨上都偷偷浇了油，我放学回来的路上，正好看见他开始点火，一家一家地点，从一家院子里刚刚跑出来，马上就跑进了别的院子，没多大功夫，整整一条街道就烧起来了，他一边举着火把往前跑，嘴巴里一边在叫着什么，声音很大，但是我一句都听不清楚，他脸上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我完全被眼前看见的吓呆了。

&ldo;满街的人都从院子里跑出来了，都吓傻了，只有我一个人跟在他后面跑，他跑到哪儿我跑到哪儿，他一直跑着叫着，我真不敢相信，一个身体和我差不多的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那个样子。我还记得那天天上有好大一团火烧云，太阳也没落山，地上的火，还有天上的太阳和火烧云，把我的眼睛都快刺瞎了。

&ldo;那时候就想当个纵火犯，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后来也有了具体点的目标，但是后来不管在哪里，做梦的时候老是梦见变成了纵火犯，举着个火把到处跑，倒不是在烧街，就是举着个火把到处跑，跑着跑着自己就强壮起来了，一下子变成了比楼房还高的巨人。&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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