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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第1页）

邱泰基作了这样判断，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方老帮见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透雨，当然更得了理，埋怨三爷不止。邱泰基含糊应对，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真如他所判断，雨后不久，柜上就收到三爷的急信，叫为他再预备一笔款子，做什么用，也没说。信中说，他在包头。

看过信，方老帮更急了，就想叫邱泰基赶紧去包头，劝说三爷。

邱泰基却对方老帮说，不宜立马就去见三爷。因为刚下过大雨，三爷发现买旱买错了，正在火头上，你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方老帮只好同意缓几天再说。

现在，有了五娘出事的电报，正好为见三爷提供了一个由头。于是，在收到太谷电报的第三天，邱泰基匆匆向包头赶去。

去包头前，邱泰基提议：赶紧以三爷的名义，给京津两号发电报，令他们全力营救五娘。三爷得报后，肯定要发这样一封电报，包头那边又不通电报，归号预先代三爷发了，没错。

方老帮当然同意，心里说：这个邱泰基，到底脑筋灵泛。

跟着邱泰基的，还是他从太谷带来的那个小伙友郭玉琪。方老帮本来要派个熟悉驼道的老练伙友，但郭玉琪非常想跟着邱掌柜去。邱泰基就答应了他。

那时的包头，虽然还属萨拉齐厅管辖下的一个镇子，但在口外已是相当繁华的商埠了。西帮中的两家大户：祁县的渠家和乔家，最先都在包头创业、发迹的。他们经营的商号，尤其乔家的复盛公商号，几乎主宰着包头的兴衰。这个原先叫西脑包的荒凉之地，诞生了乔家的许多传奇，以至流传下一句话来：&ldo;先有复盛公，后有包头城。&rdo;年轻的郭玉琪，对包头也充满了好奇，他当然想早日去那里看看。

包头离归化不过四百里路程。邱泰基和郭玉琪骑马出城后，便一直向西奔去。北面是连绵不断的阴山支脉大青山，就像是一道兀立的屏障，护着南面的一马平川。这一马平川，农田多，糙原少，已与中原的田园景象没有什么不同。雨后的田野，更是一片葱茏。但大青山托起的蓝天，似乎仍然有种寥廓苍凉之感。

邱泰基年轻时就驻过归化，知道口外这夏日的美景，实在也是藏了几分凶悍的。他就对郭玉琪说：&ldo;这就是有名的河套一带了，你看与中原哪有什么不同？&rdo;

郭玉琪回答说：&ldo;邱掌柜，我看这里的天，比中原的要高，要远。&rdo;

&ldo;才到口外，你是心里发怵，认生吧？&rdo;

&ldo;我可不发怵，还想到更远的荒原大漠去呢。我听邱掌柜说过，到了那种地界，才能绝处出智，修行悟道。&rdo;

&ldo;既已到口外，那种机会有得是，以后你就是不想去，也得去。但修行悟道，也不光是在那种地界。像眼前河套这种富庶地方，也一样。你看着它跟中原也差不到哪儿，可它的脾气却大不一样。&rdo;

&ldo;邱掌柜，有甚不一样？&rdo;

&ldo;你见着三爷就知道了。&rdo;

&ldo;三爷？听方老帮说，三爷的脾气不太好。三爷的脾气，还跟这里的水土有关？&rdo;

&ldo;我跟你说过吧，口外关外是咱们西帮的圣地。西帮的元气，都是在口外关外养足的。西帮的本事，尤其西帮那种绝处出智的能耐，更是在口外关外历练出来的。山西人本来太绵善，太文弱，不把你扔到口外关外历练，实在也成不了什么事。&rdo;

&ldo;这我知道。从小就知道，不驻口外，成不了事。不过，听说三爷本来就有大志。他是东家，也用不着学生意吧。&rdo;

&ldo;驻口外，学生意实在是其次，健体强志也不最要紧。&rdo;

&ldo;最要紧的是什么？&rdo;

&ldo;历朝历代，中原都受外敌欺负。外敌从何而来？就是从这口外关外。为何受欺负？中原文弱，外敌强悍。文弱，文弱，我们历来就弱在这个&lso;文&rso;字上。可你不到口外关外，出乎中

原之外，实在不能知道何为文弱！&rdo;

&ldo;文弱是那些腐儒的毛病。邱掌柜大具文才，也不至为这个&lso;文&rso;字所累吧？&rdo;

&ldo;不受累，我能重返口外吗？&rdo;

&ldo;邱掌柜，我实在没有这种意思！&rdo;

&ldo;我知道，跟你说句笑话吧。西帮在口外关外修行悟道，参悟到了什么？就是&lso;文&rso;之弱也。历来读书，听圣贤言，都是将&lso;文&rso;看得很强。&lso;郁郁乎文哉&rso;，成了儒，那就更将&lso;文&rso;看得不得了，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想出人头地，世间只有一条路：读书求仕。可你也知道，西帮却是重文才，轻仕途，将&lso;文&rso;低看了一等。因为一到口外，&lso;文&rso;便不大管用，既不能御风寒，也不能解饥渴，更不能一扫荒凉。蒙人不知孔孟，却也强悍不已，生生不息。你文才再大，置身荒原大漠，也需先有&lso;生&rso;，尔后方能&lso;文&rso;。人处绝境，总要先出智求生，而后才能敬孔孟吧。所以是&lso;人&rso;强而&lso;文&rso;弱，不是&lso;文&rso;圣而&lso;人&rso;卑。是&lso;人&rso;御&lso;文&rso;，而非&lso;文&rso;役&lso;人&rso;。是&lso;人&rso;为主，&lso;文&rso;为奴，而不是&lso;人&rso;为&lso;文&rso;奴。&rdo;

&ldo;邱掌柜，你的这番高见，我真还是头一回闻听！&rdo;

&ldo;在中原内地，我也不能这样明说呀！这样说，岂不是对孔孟圣贤大不敬吗？将儒之&lso;文&rso;视为奴，御之，役之，那是皇上才敢做的事，我等岂敢狂逆如此？但在这里，孔孟救不了你，皇上也救不了你，那你就只好巴结自己了。&rdo;

&ldo;我可得先巴结邱掌柜。&rdo;

&ldo;想做一个有出息的西帮商人，光巴结老帮掌柜不行，你还得巴结自家。&rdo;

&ldo;我们都知道邱掌柜会抬举自家，自视甚高。&rdo;

&ldo;你不要说我。&rdo;

&ldo;我们是敬佩邱掌柜。&rdo;

&ldo;我邱某不足为训。但你做西帮商人，为首须看得起自家。西帮看不起自家，岂敢理天下之财，取天下之利？我们西帮待人处世，依然绵善，可骨头里已渗进了强悍。&rdo;

&ldo;邱掌柜的指点，我会记住的。&rdo;

&ldo;光记于心还不行，得渗入你的骨头。&rdo;

&ldo;知道了。&rdo;

&ldo;你见过东家的三爷没有？&rdo;

&ldo;我在老号学徒那几年，见过三爷来柜上。也只是远远望几眼，没说过话。三爷是谁，我是谁？&rdo;　&ldo;我跟三爷也没有交情。这些年，三爷老往口外跑，他是有大志，要在这里养足元气，以等待出山当家。方老帮不赞成三爷&lso;买树梢&rso;，我与方老帮倒有些不一样，我不是十分反对三爷&lso;买树梢&rso;。三爷寻着跟乔家的复盛公叫板，可见三爷还有锐气，还有胆量呢。要是没有

这点锐气和胆量，那岂不是白在口外跑动了！&rdo;

&ldo;邱掌柜，那你还怎么劝说三爷？&rdo;

&ldo;劝不下，那咱们就一道帮三爷&lso;买树梢&rso;！&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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