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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1页）

他说时，我一直在非常虚心地洗耳恭听。但是却听得似明白不明白，甚至可以说听得越发地糊涂了。

子卿问：&ldo;懂不？&rdo;

我老老实实地承认：&ldo;不懂。&rdo;

&ldo;不懂？&rdo;‐‐子卿抓住我手，将我扯至沙发前，样子很郑重似的问：&ldo;真不懂假不懂？&rdo;

我说是真不懂。不是假不懂。但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懂。是似懂非懂。懂得不那么彻底。

&ldo;坐下，&rdo;他说：&ldo;你坐下。这你不懂不行。似懂非懂也不行。必须彻底懂。不彻底懂，那就未免太幼稚了。你是作家。好作家起码应该是半个社会学家。你坐下，你坐下……&rdo;

我坐下了。像一个小学生似的仰脸望着他。我竟很羞惭起来。竟真的觉得自己很幼稚了。

子卿不坐。他吸着了一支烟，退后几步，靠着书橱，注视着我问：&ldo;道家的太极图，你肯定是见过的吧？&rdo;

我说那我见过的。由两条首尾相交的抽象的阳鱼和阴鱼构成一个实心的圆。白鱼代表阳，黑鱼代表阴。隐喻阳盛极而转化为阴，阴盛极而转化为阳。道家以此图阐述宇宙规律。也叫&ldo;阴阳图&rdo;。

子卿说：&ldo;我方才讲给你听的，其实就是现实生活中的&lso;道&rso;。道家宣布，他们那个&lso;道&rso;生&lso;一&rso;，&lso;一生二&rso;，&lso;二生三&rso;，咱们先别讨论他们那个&lso;道&rso;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也先别问我他们那个&lso;一&rso;、&lso;二&rso;、&lso;三&rso;指的是什么。我今天只给你讲讲，从现实生活中，我悟出的&lso;道&rso;……&rdo;

我说：&ldo;你讲吧，我洗耳恭听。&rdo;

他说：&ldo;其实道理也很简单。打一个比方，现在你回答我‐‐一是几？&rdo;

我说：&ldo;一就是一嘛！&rdo;

他说：&ldo;如果现在没有人相信一就是一了呢？你能不能换几种说法？&rdo;

我想了想，回答他：&ldo;那就说是05的2倍，2个二分之一。&rdo;

他鼓励道：&ldo;对！看来你还不太笨。一就是一，这无疑是真话。是最简明的真话。可如今在社会的许多方面，几乎一切方面，恰恰是最简明的真话，变成了没谁相信的话。那么，你再说一是一，你实际上得说几呢？&rdo;

我说：&ldo;05的2倍！&rdo;

他摇头：&ldo;这样说并不简明。简明的说法应该是说2。&rdo;

&ldo;2？&rdo;

&ldo;2！现在，进一步打个比方‐‐你和我谈生意，我自然要问你有多少本钱。你有一百万，你怎么跟我说？&rdo;

&ldo;二百万！我有二百万！&rdo;

&ldo;正确！我呢，一听，不信。认为你在撒谎。骗人。看你的样子还老实，估计你也会撒一个弥天大谎。用&lso;合理的谎话限数&rso;一分析，也就是把你的话打一个对折‐‐二分之一真话，二分之一假话，那么用你说的二百万除以二，我得出了一个判断‐‐其实你只有一百万本钱。这并不等于你在骗我。因为无论你对我怎么说，反正我都是不会信你的。都是要用&lso;合理的谎话限数&rso;来分析你的话的。你说真话也白说。非坦白说，还会使我得出错误的判断。结果是你说了真话，反而会使我们俩都陷入假话的误区。比如你若照实说你有一百万，我当然还是不信，还是要用&lso;合理的谎话限数&rso;分析你的话，估计你的话有一半儿水分。那么好，我就把你照实说的一百万除以2，结果得出的结论是你不过才有五十万。结果我们俩可能做成的一笔生意，反而因为我觉得你本钱少没做成。你说这怨谁呢？&rdo;

我说：&ldo;怨我。&rdo;

他说：&ldo;当然怨你。《卿斋》里有一则故事是《马俊漂海》记得不？&rdo;

我回忆了片刻，说记得的。书生马俊漂到了一个岛国。那里的人们以黑脸为美，以白净脸为丑。都觉得书生马俊丑极了，丑得像个怪物。他只好&ldo;入乡随俗&rdo;，从此也将自己的脸天天用炭涂黑……

子卿说：&ldo;如今咱们普遍的中国人，在语言和文字表述方面所面临的窘况，和马俊的窘况是一样的。真话已经死亡。绝对的真话反而只能导至绝对的假的结果。提倡、表扬、表彰、鼓励、甚至重金奖励，都没了意义。说者早已习惯了说假话，听者早已习惯了听假话。就像《红楼梦》里那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习惯了的现象，也就没什么不便没什么可怕的了。但是，没有一个相对真的标准，人们也就很难进行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乃至社交方面的活动。怎么办呢？需要有一个基本公式。是我总结出来的。我叫它&lso;翟氏二倍法真话提取公式&rso;。现在我再问你‐‐你有二百万，你为了能使我相信你有二百万，你怎么对我说！&rdo;

我张口便不假思索地回答：&ldo;四百万！&rdo;

子卿说：&ldo;完全正确！&rdo;

他说罢抛给了我一支烟。

我笑了，觉得自己其实也未必那么笨。

&ldo;有的报纸说‐‐北京人均收入每月五百元，你应该从中得出一个什么接近真实的数据？&rdo;

&ldo;二百五！&rdo;

&ldo;好！很好！&rdo;

我说：&ldo;你再试试我！&rdo;

于是他又说：&ldo;假设今年不是1994年，而是1990年，说咱们中国人在本世纪末达到小康，怎么理解？&rdo;

&ldo;十年乘二，起码二十年后！&rdo;

&ldo;某张报纸公布了十方面的统计数字，以说明国泰民康，生产蒸蒸日上，形势一派大好，你将怎么看？&rdo;

&ldo;每个数字都起码除以二！&rdo;

&ldo;还登载了十方面的统计数字，以说明人人心里都清楚，人人都忧患的一些事实并非杞人忧天，你又将怎么看？&rdo;

&ldo;每个数字都起码乘以二！&rdo;

&ldo;为什么都乘以二或除以二？&rdo;

&ldo;因为二这个乘数或除数，可以当成是假话的&lso;合理限数&rso;，可以将真话从假话中提纯出来！&rdo;

&ldo;嗯，嗯，很好。你已经掌握了我说的&lso;道&rso;，以后你这位作家，面对中国的种种现实，就不至于困惑，也不至于人云亦云，无形中做了假话的帮闲了！&rdo;

子卿点点头，表示满意。既包含着对我的领悟力的满意，也包含着对他自己的循循善诱的讲解力的满意。

而我，竟像一位考生，终于结束了面试答辩，从导师满意的表情中猜到自己一帆风顺，如释重负。

这时子卿母亲跟了过来，指着鱼缸又对我絮叨：&ldo;就说养的这些鱼吧，起初把我看着喜欢的呀！活到七十多岁，以前哪儿见到过这么好看的种种鱼哇！我最爱看的是&lso;红绿灯&rso;了，晚上关了灯，鱼们身上发亮光，一片片的红亮光从水里游过去，一片片的绿亮光从水里游过来，像解放前看的西洋景似的。楼上楼下的老姊妹们，也都爱过来陪我看……&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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