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饮了几盅,靠在案上,支颐看我:&ldo;阿离可知兄长最近在忙些什么?&rdo;
&ldo;不知。&rdo;
&ldo;不想知道?&rdo;
&ldo;不想。&rdo;
陆子进于是长叹:&ldo;阿离是几时起,对我兄长如是放心?&rdo;
我反问他:&ldo;我不放心,有用么?&rdo;
他怔住,忽笑道:&ldo;阿离你总叫我意外,我真怕自己有天会后悔。&rdo;
我挑挑眉,忍住没问他后悔什么……但是我很快知道了子惠在忙什么。
那是三月,三月三曲水流觞,听说灵泉寺桃花开了,知子惠不得闲,也就没提,独自前去。灵泉寺在城西灵宝山南麓,寺中幽泉,曲曲折折,泉边桃树三千,繁叶青青,繁花灿灿,如云霞织锦,让人目眩神迷,走马观花,忽听得有女子笑语:&ldo;仲华今日衣裙,可与桃花争艳了。&rdo;
好奇心起,探头去看,只见一群贵族少女,穿戴得花团锦簇,中有一人,背影格外窈窕,鸦鸦乌发,发上珍珠簪,耳中明月珰,上身丁香素面交领短襦袄,腰下系条淡墨画的白绫裙,浅青披帛上细绘的花,一朵盛开,如丹阳春醉,一朵待放,如明月含羞。
有人问:&ldo;……是大将军所赠?&rdo;
少女微微垂头,露出莹白一段粉颈,没有应话。
先前夸她的那名女子又道:&ldo;仲华与大将军好事将近了么?&rdo;
少女嘤嘤细语:&ldo;约是四月初,梅子青时。&rdo;
周遭女伴纷纷打趣她,或艳羡大将军英武,或赞佳期良年,又言说嫁衣添妆,少女淡粉的耳垂慢慢转为绯色,我正琢磨&ldo;大将军&rdo;三个字好生耳熟,忽有男子声音遥遥传来:&ldo;仲华在么?&rdo;
林中登时静下去,少女微提了声,应道:&ldo;在的。&rdo;
便有婢子进林献花:&ldo;大将军见桃花颜色好,特摘了送与娘子插戴。&rdo;
我于是忽然记起那个男声,也像是到这时候才想起大将军何许人也,他并不曾问过我穿什么衣,戴什么花,更勿论钗环头面,胭脂水粉,我亦习惯了青衣素容,只当他不喜,却原来,并非如此么?
我有心看那少女容颜,到真真看到,还是怔住,之前之后许多关节,忽然就明白过来,难怪当初陆子进救我,难怪当初陆子进笃定他不会杀我,难怪当初天子在床闱私地看见我,不好多问,一惊而走,难怪他当初说,我长得像世子妃……那确实是像的。
那确实是像的……我靠着树干,默默地想,有桃花一片一片,从头顶落下来,堆积在脚边,如胭脂,如锦绣,如所有不可能再来过的时光。
听说桃花酿酒极好,只是我这样的俗人,终究不配这些雅事,也就罢了,取了清酒,一个人慢慢喝,喝了多少不记得,子惠回来时候还没有醉,我跟他说:&ldo;我已经许久没有回过蜀中,想必师父会想我,如今是该回去的时候了。&rdo;
‐‐与其等他找借口支开我,不如我自己来。
与其日日等头上悬剑落下来,不如我自己一刀痛快,当初他或也是作如是想。我不怀疑他曾经动心,只是他这样的人,动心,算得了什么,如与江山权势相冲,他未必就不会杀我第二次。
我却是……无法承受第二次这样的痛。
又或是,有前车之鉴,我终究无法全心信他。
子惠讶然,大约他没有想过,我原来也有来处,却无多话,只问:&ldo;去多久?&rdo;
这问却难回,我只想好合好散,并不想撕破脸皮,因为这样好的梦,毕竟难得,便道:&ldo;等你不忙,我就回来了。&rdo;‐‐我心知这个&ldo;不忙&rdo;的时候,是永远都等不到了,不想时尤自可,想时如刀割,只是我这样的人,连眼泪也都极少,或曾有,一次就流尽了。
&ldo;唔,恼我忙?&rdo;他就我的手喝了一盅酒:&ldo;眼下确实忙……那就五月吧,蜀中虽远,五月也该回来了,我叫阿洛送你。&rdo;
阿洛是他心腹,我哪里敢叫他跟着,忙摆手道:&ldo;不用了,自保的本事我还有,师父爱静,去多了人他不高兴。&rdo;
他絮絮叨叨一车的话,譬如路途遥远,譬如春夏之交,天气反复,必带的衣物与常用的药物,又说五月里诸事了结,要带我回怀朔镇,看他长大的地方,又说洛阳牡丹颜色好,可惜今年却是错过了。
我酒劲上来,有一搭没一搭敷衍,说年年岁岁,花有相似。
猛地想起此去经年,要再找他这么好的颜色,却是为难,悲从中来,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他庶母射的也不是雕,女子臂力受限,就是只鸟……
另外他嫡母柔然公主也射过哈哈哈哈哈哈哈_
第10章东柏堂
并没有回蜀中。
邺城这许多年,到底生了眷恋,又习惯得过且过,一动不如一静,就地找了个荒僻的地方住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时候我并没有明明白白想过,这个&ldo;以后&rdo;到底是什么时候。
到底不敢想。
时光水一样滑过去,我等他成亲的消息,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从心平气和到心浮气躁。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不不,我宁肯一次就听到两只靴子落地,免得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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