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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第1页）

&ldo;别闹，&rdo;她偏著头笑著躲开。

下午九莉到他们起坐间去看报，见九林斜倚在烟铺上，偎在翠华身后。他还没长高，小猫一样，脸上有一种心安理得的神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的角落。她震了一震，心里想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烟铺上的三个人构成一幅家庭行乐图，很自然，显然没有她在内。

楚娣给过她一只大洋娃娃，沉甸甸的完全像真的婴儿，穿戴著男婴的淡蓝绒线帽子衫绔，楚娣又替他另织了一套淡绿的。她觉得是楚自己想要这么个孩子。

翠华笑道：&ldo;你那洋娃娃借给我摆摆。&rdo;

她立刻去抱了来，替换的毛衣也带了来。翠华把它坐在烟铺上。

她告诉楚娣，楚娣笑道：&ldo;你娘想要孩子想要得很呢。&rdo;

九莉本来不怎么喜欢这洋娃娃，走过来走过去看见它坐在那里，张开双臂要人抱的样子，更有一种巫魇的感觉，心里对它说：&ldo;你去作法好了！&rdo;

与大房打官司拖延得日子久了，费用太大，翠华便出面调解，劝楚娣道：&ldo;你们才兄弟三个，我们家兄弟姐妹二三十个，都和和气气的。&rdo;她同母的几个都常到盛家来住。她母亲是个老姨太，随即带了两个最小的弟妹长住了下来。九他们叫她好婆。

楚娣不肯私了，大爷也不答应，拍著桌子骂：&ldo;她几时死了，跟我来拿钱买棺材，不然是一个钱也没有！&rdo;

翠华节省家用，辞歇了李妈，说九莉反正不大在家，九林也大了，韩妈带看著他点，可以兼洗衣服。其实九莉住校也仍旧要她每周去送零食，衣服全都拿回来洗。

当时一般女佣每月工资三块钱，多则五块。盛家一向给韩妈十块，因为是老太太手里的人。现在减成五块，韩妈仍旧十分巴结，在饭桌前回话，总是从心深出叫声&ldo;太太！&rdo;感情滂沱的声气。她&ldo;老缩&rdo;了，矮墩墩站在那里，面容也有变狮子脸的趋势，像只大狗蹲坐著仰望著翠华，眼神很紧张，因为耳朵有点聋，仿佛以为能靠眼睛来补救。

她总是催九莉&ldo;进去，&rdo;指起坐间吸烟室。

她现在从来不说&ldo;从前老太太那时候，&rdo;不然就像是怨言。

九莉回来看见九林忽然拔高，细长条子晃来晃去，一件新二蓝布罩袍，穿在身上却很臃肿。她随即发现他现在一天一个危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

&ldo;刚才还好好的嚜！&rdo;好婆低声向女佣们抱怨。&ldo;这孩子也是‐‐！叫他来不来。倒像有什么事心虚似的。&rdo;又道：&ldo;叫我们做亲戚的都不好意思。&rdo;

乃德喜欢连名带姓的喊他，作为一种幽默的昵称：&ldo;盛九林！去把那封信拿来。&rdo;他应了一声，立即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只商务化的西式长信封，递给他父亲，非常干练熟悉。

――――――――――――――

有一次九莉刚巧看见他在一张作废的支票上练习签字。翠华在烟铺上低声向乃德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大眼睛里带著一种顽皮的笑意。乃德跳起来就刷了他一个耳刮子。

又有一回又是&ldo;叫他不来&rdo;，韩妈与陪房女佣两人合力拖他，他赖在地下扳著房门不放。

&ldo;唉哎嗳，&rdo;韩妈发出不赞成的声音。

结果罚他在花园里&ldo;跪砖&rdo;，&ldo;跪香&rdo;，跪在两只砖头上，一枝香的时间。九莉一个人在楼下，也没望园子里看。她恨他中了人家&ldo;欲取姑予&rdo;之计，又要这样怕。他进来了也不理他。他突然愤怒的睁大了眼睛，眼泪汪汪起来。

邓升看不过去，在门房里叫骂：&ldo;就这一个儿子，打丫头似的天天打。&rdo;乃德也没怎样，隔了些时派他下乡去，就长驻在田上，没要他回来。老头子就死在乡下。

九莉在银暗的大房间里躺著看书，只有百叶窗上一抹阳光。她有许多发财的梦想，要救九林韩妈出去。听见隔壁洗衣间的水泥池子里，搓衣板格噔格噔撞著木盆的声音，韩妈在洗被单帐子。

楚娣来联络感情，穿著米黄丝绒镶皮子大衣，回旋的喇叭下摆上一圈麝鼠，更衬托出她完美的长腿。蕊秋说的：&ldo;你三姑就是一双腿好，&rdo;比玛琳黛德丽的腿略丰满些，柔若无骨，没有膝盖。她总是来去匆匆的与韩妈对答一两句，撇著合肥土白打趣她：&ldo;嗳，韩大妈！好啊？我好欧。&rdo;然后习惯的鼻子略嗅一嗅，表示淡漠。但是她有一次向九莉说：&ldo;我在想，韩妈也是看著我们长大的，怎么她对我们就不像对你一样。&rdo;

九莉想不出话来说，笑道：&ldo;也许因为她老了。像人家疼儿子总不及疼孙子。&rdo;

翠华从娘家带来许多旧衣服给九莉穿，领口发了毛的绵呢长袍，一件又一件，永远穿不完。在她那号称贵族化的教会女校实在触目。她很希望有校服，但是结果又没通过。

楚娣笑道：&ldo;等你十八岁我替你做点衣裳。&rdo;

不知道为什么，十八岁异常渺茫，像隔著座大山，过不去，看不见。

楚娣说过：&ldo;我答应二婶照应你的。&rdo;不要她承她的情。

&ldo;我们官司打输了。&rdo;楚娣轻快的说。

＂是怎么样的？＂九莉轻声问，有点恐惧迷茫。

&ldo;他们塞钱。‐‐我们也塞钱。他们钱多。&rdo;

楚娣没告诉她打输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父亲倒戈，单独与大爷私了了。

&ldo;说弟弟偷东西，&rdo;她告诉楚娣。

&ldo;偷了什么？&rdo;

&ldo;钱。&rdo;

楚娣默然片刻道：&ldo;小孩子看见零钱搁在那里，拿了去也是常有的事，给他们耿家说出去就是偷了。&rdo;

明年校刊上要登毕业生的照片，九莉去照了一张，头发短齐耳朵，照出来像个小鸡。翠华见她自己看了十分懊丧，便笑道：&ldo;不烫头发都是这样的呀！你要不要烫头发？&rdo;

――――――――――――――――――

&ldo;娘问我要不要烫头髮，&rdo;她告诉楚娣。

楚娣笑道：&ldo;你娘还不是想嫁掉你。&rdo;

她也有戒心。

有个吕表哥是耿家的穷亲戚，翠华的表姪，常来，跟乃德上交易所歷练歷练，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剑眉星眼，玉树临风，所有这些话都用得上，穿件藏青绸袍，过来到九莉房里，招呼之后坐下就一言不发，翻看她桌上的小说。她还搭訕著问他看过这本没有，看了哪张电影没有，他总是顿了顿，微笑著略摇摇头。她想不出别的话说，他也只低著头掀动书页，半晌方起身笑道：&ldo;表妹你看书，不搅糊你了。&rdo;

耿家有个表姐笑嚷道：&ldo;吕表哥讨厌死了，听六姐说。也是到他们那儿去一生坐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六姐说讨厌死了，&rdo;那是耿家的阔亲戚，家里两个时髦小姐，二十几岁了。耿家自己因为人太多，没钱，吕表哥也不去默坐。

九莉觉得她是酸葡萄，但是听见说他对&ldo;六姐&rdo;姐妹俩也这样，不禁有点慡然若失。后来听九林说吕表哥结婚了，是个银行经理的女儿。又听见九林说他一发跡就大了肚子，又玩舞女，也感到一丝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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