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酒肉都预备妥帖了,他的父亲对他说:&ldo;咱爷俩窝在热炕上好好喝两盅吧。&rdo;
他却说:&ldo;你老先喝着,我出去散散心。&rdo;
他踅到村西的水井边,欠着屁股坐在井台上,从怀里摸出一管笛子,呜呜地吹了起来。
在寒冷的风中吹笛子,他显得很孤独。
我玩耍路过那里,看到了这个情景,感到他有一种怪异之美,更感到他虽然出生在这个小小的村落,却不属于这里。我那时才仅仅四岁,竟有了这样的想法。
第二次见到他,也是在年关,他带回来一房新妇。
新媳妇也是清慡而白,笑容嫣然,能把人的魂勾了去。
管这样的美人儿叫大妈,我叫不出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傻傻地笑。
看得出堂大伯是很开心的,因为他给了我们这些晚辈,很多的糖果,很多的炒花生。
奇怪地,村里很少有人去他那里讨喜酒喝,一提到他及他的新妇,许多人都摇头,甚至露出恨恨的样子。
过了六七年的样子,才见到他第三面。他和他的媳妇还是那么年轻,身后却拖着一群儿女‐‐四个女儿,一个儿子,个个都像花儿一样精美。
他的生活如此之美丽,迥异于山里的世界,让我生出纳罕,虽觉得他不可亲近,但是我却很思念他‐‐每到年关,如果见不到他的身影,我会下意识地说道:&ldo;堂大伯咋不回家过年呢?&rdo;
见到他的最后一面,竟是他的遗容。
那天,也就是唐山大地震的前一年,一辆卡车沿着崎岖而窄的山路摇晃到村前,车上躺着一副黑漆棺材。棺材里躺着的竟是堂大伯。
人们拥上去的时候,堂大妈率着她那一群如花的儿女,齐刷刷地给村里人跪下了。
祖坟坐落在山顶的一爿平地上,要想把堂大伯安置在祖坟里,需要村人帮助。我父亲等一干青壮年互相过了过眼神,毫不犹豫地就把堂大伯的棺材掮在了肩上。他们嘟囔着:&ldo;人都没了,还计较个啥?&rdo;从他们的表情和话语里,我感到山里人尊重死者。
堂大伯的父亲挤进人群,&ldo;先莫抬他,让我最后再看他一眼。&rdo;
打开那厚厚的棺材盖,我们看到了最后的堂大伯。堂大伯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但他的肚子却膨大的像一口锅,为了把他弄得安妥些,身子的左右、头上脚下都塞着一床床的棉被‐‐因为他温暖到了极点,所以他的面容无一丝凄苦,妩媚得像正做着一个美梦。
山村,在地震余波中(3)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堂大伯是因为肝病导致腹水而去的。应该说,最后的日子,他是很痛苦的;居然没有看到痛苦的影子,要知道,他死的时候还不到40岁啊!于是,村里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感动,发出一片真诚的欷。
堂大伯的父亲,整了整儿子的衣领,平静地挥了挥手,&ldo;送他走吧。&rdo;
灵柩移动起来了,堂大伯的那群如花美眷开始放声号哭。但是整个过程,堂大伯的父亲却始终平静如初。儿子虽然枯瘦地走了,但他身后的人儿却个个鲜亮、腴润‐‐他走得好不亏心哩。
老人嘟囔道:&ldo;他日子过得太好了,要啥有啥,自然就短寿哩,老天爷长着眼哪。&rdo;
面对亲人的死亡,老人竟如此想得开,我的心受到一次强烈的触动。什么叫&ldo;老天长眼&rdo;?依老人家的逻辑,就是:因为死亡,给人间带来公平。
第三个,就是邻居天林之死。
天林跟我是同族同姓,因为旁系得远了,亲情的浓度就淡了。所以,虽然按辈分他还是我的一个长辈,但我们这一辈人还是管他叫天林。
天林有兄弟四个,他排老二。
他成家之后,父母只分给他一口铁锅和几只碗。虽然已是冬季了,父母连过冬的口粮都舍不得分给他一把。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没有娶父母指定的那个女子,而是娶了他喜爱的家庭成分是地主的一个女孩。那时,还有唯成分论的味道,成分不好的人家在村里受歧视,没有地位,就连工分都是给最低的一档。
父母嫌他不争气,给扫地出门了。
只有自己借钱盖房子,只有向村部借粮度冬日。
由于家庭基础不好,媳妇的工分又低,无论天林多么勤勉,也堵不上亏空。
但天林又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忍受不了人们在背后对他的戳戳点点,便缩衣撙节,从牙fèng里抠出收益来还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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