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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马车摇摇晃晃地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停了下来。莫言的身子僵了一下。

云想衣揉着眼睛，软软地问他：&ldo;怎么了？&rdo;

莫言沉默了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声：&ldo;到了。&rdo;他将云想衣抱出了车厢。

外面很黑很黑，云想衣思量着或者是自己把眼睛哭瞎了，竟什么也看不见，有些慌张地抓紧了莫言的手。

&ldo;想衣……想衣。&rdo;黑暗中莫言的表情是也是恍恍惚惚的，&ldo;你……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rdo;

&ldo;那是自然。&rdo;云想衣回他。

&ldo;我、我这个人其实没什么出息，手头上也没几个钱，将来无非是种地耕田作生计，你可会过得惯？&rdo;莫言的声音也不太利索，象是碰磕着什么。

&ldo;没关系。&rdo;云想衣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ldo;没关系的。&rdo;

倏然有人大笑了，耀眼的灯光亮了起来。

青铜的凤凰衔着明烛宫灯，华丽堂皇的大殿那时宛如白昼。一声磬板，纱帘后面的乐女拨动了丝竹，似那一番歌乐袅袅清平调。高坐在龙椅上的男子英俊而华贵，便是那张狂的笑容，也流露出了倨傲的味道。他的眼睛望了下来，象刀刃一般刺痛了云想衣。那种透到骨子里的刻薄。

云想衣踉跄着退了两步，想躲都无处藏身，立在大殿中央，呆呆地呢喃着：&ldo;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rdo;

莫言对着居高位的景非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ldo;吾皇万岁。臣已将云想衣带到，听候皇上发落。&rdo;

&ldo;好，莫言，你做得非常好，朕很满意。&rdo;景非焰仍是笑着，凌厉的眼神瞥了过来，莫言竟不敢抬头。美丽的妃子半跪在座前，为景非焰斟了一盏酒，景非焰轻轻地啜了一口，似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ldo;啧&rdo;了一声，&ldo;想衣啊想衣，你何至于如此呢，若是耐不住寂寞了，和朕说一句，看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朕也为你寻一个合适的。当真的饥不择食了，你竟看中了这样的小角色，往日的清高都到哪去了？&rdo;

云想衣觉得冷了，用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缩成一团，惶恐地张望着四周。温婉的宫姬在殿前侍奉着歌乐，却在不经意的时候掩嘴而笑，如画的眉目中描着三分蔑然。宦人立在阶外，冷冷地没什么神情，似乎也不看他一眼，只当是尘埃了。云想衣越来越冷，牙齿都&ldo;咯咯&rdo;地响，哆嗦着伏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舞姬从帘子后面转出，翩翩旋舞，柔软的纱衣拂过了云想衣的脖子。十丈阑干外，和着笙歌丝竹，有人吟唱着春花秋月，嘤嘤婉转。

景非焰从座上缓缓地踱了下来，停在云想衣的面前，温和地道：&ldo;想衣，来，把头抬起来，看看这歌舞可好？&rdo;

云想衣发出了小兽般破碎而模糊的呜咽，瑟瑟地抖着，将身子向后面蹭动。

&ldo;朕叫你把头抬起来！&rdo;景非焰暴怒，一把扯住了云想衣的头发，把他的头拉了起来。

云想衣睁大了眼睛，仿佛是痴了一般看着景非焰，咕咕哝哝地道：&ldo;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骗我……&rdo;

&ldo;哗&rdo;地，景非焰将那盏酒泼到了云想衣的脸上。他挑了挑眉，淡淡地问：&ldo;你当初不也是这么骗朕的么？&rdo;

淋漓的酒水滴滴答答地从腮边滑落，绯红的，就如胭脂的泪，让人醉了。云想衣的手吃力地抬起来，慢慢地摸到了景非焰的衣角，猛然死死地抓住，撕破了喉咙，才挤出那么一点尖利的声音：&ldo;你恨我吗？你当真这么恨我吗？&rdo;

&ldo;是的，朕恨你。&rdo;景非焰将云想衣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贴在他的耳边，只有他听得见，冰冷而清楚地对他说，&ldo;就如朕当初爱你一样深。&rdo;言罢，一脚踢开了云想衣。

云想衣在地上爬了两步，哆哆嗦嗦着伸出了手。但他的手只是僵在半空，半晌缩了回来，抓住了自己的胸口，使劲地想要把那里的肉都挖出来，竟是那么疼。

莫言仍旧跪在那边，敛眉垂目，始终无言。景非焰坐下，拂了拂衣角上的灰，笑了笑：&ldo;倒是险些儿忘了你了，莫言，你办事得力，朕可要好好地奖赏你。&rdo;

莫言匍匐着向前，在景非焰的脚下重重地叩了个头：&ldo;臣斗胆，请求皇上赏赐一物。&rdo;

&ldo;哦？&rdo;景非焰玩味地看了他一眼，&ldo;你想要什么？&rdo;

&ldo;臣……臣……&rdo;莫言把头触在地上，咬牙说出了口，&ldo;臣请皇上将云想衣赏赐予臣。&rdo;

乐女拢起纤细的手指，引着箜篌上的弦，低处断丝、高处惊雷。莫言额头上的汗涔涔地淌了下来。

&ldo;好、好。&rdo;景非焰慢慢地饮下一盏酒，咧开嘴，似笑非笑，只是森森地瞥了过去，&ldo;没想到这种东西却还有人要，行啊，朕赏给你了。&rdo;

莫言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反身拖了云想衣就走。

景非焰扭曲地微笑，捏破手中的青瓷杯子，碎片划破了手心。明亮的烛光下，他的眼中有一片班驳的阴影。

莫言出了大殿，匆匆牵了一匹马，抱着云想衣策马出了宫城。彼时夜半，下弦月，疏星两三点天外。

奔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想衣安安静静地呆在莫言的怀里，在冰冷的夜色里，他就象是月光的影子、那一抹无声的苍白。

&ldo;我知道你一定在生气。&rdo;莫言犹豫了半天，咳了两声，嗫嚅着，&ldo;可是……可是，我母舅家亲眷二十余人皆因你而死，我、我这样……也不算对不住你，我、我……&rdo;

云想衣连呼吸都恍惚忘记。莫言听不见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时两厢默然。

出了西城门，马蹄得得地慢了下来。莫言的手偷偷地搂住了云想衣的腰，低低声地说着：&ldo;其实我没有打算骗你的，我这就带你回江南，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rdo;

没有说完的话生生地卡住了，忽然从马上一起跌了下来。莫言捂住了喉咙，血从指fèng里涌了出来。云想衣挣扎着转过头来，手上抓着一根沾血的发簪，他扬起的手臂把月光划破成碎片。

莫言的口中发出&ldo;荷荷&rdo;的声响，吃力地张开双臂，那种姿势仿佛是想要拥抱住什么，他的目光依旧是深情眷恋。

&ldo;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rdo;云想衣嘶哑地叫喊了起来，发了疯似的用簪子在莫言的身上戳出一个一个窟窿，血溅到了他的眼睛里，狰狞的血色，象是鬼的哭。

莫言抽搐了一下，将手伸到云想衣的脸上，轻轻抚摸他的眼睛。莫言的嘴巴一直在动着，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云想衣全身都在抖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号叫，倏然推开了莫言，仓皇地跑开。那是一个凄凉的背影，长长地拖在黑夜里。

荒芜的郊野外，老树嶙峋地立在月亮下面，枝头的鹄鸟被那人惊起了，扑棱着翅膀低低地掠过，&ldo;呱&rdo;然啼断天外。

夜色一重重一叠叠，宛如彼岸cháo水席卷而来，把他淹没溺死，连呼吸都不能。云想衣跌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象最卑微的虫豸，在泥泞中蠕动着。长风萧瑟，呜呜咽咽地泣，月光的泪，苍白而冷漠，干涸在眼睛底下。

不知何处寒山古刹，一声禅钟，几点梵音喃喃，随风遥遥而来。六更天，天意薄凉。云想衣木然地抬起头来，摇摇晃晃地挣起身子，循声而去。

曲径通幽，深山禅院，风入松，松声如涛。折过那片松林，拾上几级石阶，原来到了西禅寺外。景朝崇佛，西禅尊为皇家佛地，泱泱然大态度，便是夜半也不闭户。云想衣踉跄着进去，不见僧者来。侧旁禅房或有几点青灯，晚课方歇。

云想衣直直进了大殿，反手上了门栓，虚弱般靠着门滑倒。佛前，那一盏长明灯冉冉如浮生之莲，炉中香灰细软，一半点青烟袅袅，佛拈花而笑。云想衣爬了两步，跪倒在蒲团上。颤抖着伸出了手，嘴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了一丁点声：&ldo;娘，抱抱想衣啊……&rdo;手指头凭空抓挠着，却抓不住什么，委屈了，嘤嘤地啜泣着，&ldo;想衣很乖的，娘……抱抱想衣，好不好啊……&rdo;

月光落在班驳的砖瓦上，有一点惨淡的青色，就如那夜里的烟灰。

&ldo;为什么不要我呢？&rdo;云想衣仰起脸，睁大了眼睛瞪着佛，&ldo;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rdo;拼命地伸着手，仿佛抽搐的挣扎，打翻了佛前长明的灯。佛不语，但笑而已。

灯火溅到了经幔上，一下燎开，在暗夜里惊起最艳的颜色。

&ldo;为什么……不要我呢……&rdo;，云想衣捂住了脸，反反复复地问个不休，总没人理会，慢慢地将头伏在尘埃里，用微弱而凌乱的声音哼起了江南的小调，白堤边杨花飞絮，烟雨湿了蝴蝶的翅，燕子宛然轻啼，声声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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