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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第1页）

宋越搁下画，看着灯光下清隽雅致的学生，&ldo;你也有学生了。&rdo;

青辰垂下头，&ldo;我教的不好。&rdo;

&ldo;青辰，你可知我也有个老师。今日是他忌日。&rdo;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薄唇淡启，&ldo;他叫王阳明。&rdo;

心学的创派人，那个说&ldo;此心光明，亦复何言&rdo;的人，那个&ldo;致良知&rdo;的人，她自然是知道的。

&ldo;你可愿再多学一些东西？&rdo;他问。

青辰抬头望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ldo;跪下吧。&rdo;

第34章

沈青辰衣摆一撩，直直地跪了下来，因脚踝用了力，有些吃痛。

不过这都无妨，此刻她的心情是此生无二的。

她是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有幸赶上了一个学派的鼎盛时期，可以向这学派的传人学习，近距离地了解它的发展、演变、进化，它在这历史长河中的浮浮沉沉。她可以亲眼看到它散发出的给人力量的熠熠光芒，看到它给这乱世注入的洗尽铅华的涓涓清流，看到她的同门之人携手起来改变这惶惶乱世，甚至能看到她自己，这些人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献出一点点微薄之力。她可以看到腐朽之物是如何一点点崩塌的，新的格局又是如何一点点建立的……

这般际遇，几人能有。

青辰只觉自己心中有些激荡，其实在宋越提出收她为徒之前，她早就这么想过了，不过是一直没有机缘而已。

屋内的烛光并不是很明亮，橙黄暖光包裹着虔诚下跪的人，她鬓若刀裁，目光坚定而纯净，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端正而直挺的身影。

宋越看着自己的学生，轻声道：&ldo;这门学派叫心学，与你这么多年来所学的程朱理学是对立，有不少矛盾冲突之处。它也许会让你感到困惑，迷茫。你可想清楚了，是不是真的要学。&rdo;

寂寂秋夜，烛虹人玉，师生彼此静默对视。

沈青辰俯下身来，对宋越磕了个头，&ldo;恩师在上，受学生一拜。请老师，授我心学。&rdo;

&ldo;好了，起来罢。&rdo;他说着，伸了右臂到她身前，让她扶着，&ldo;脚上有伤，慢慢站起来。&rdo;

青辰扶着老师的胳膊站了起来，&ldo;老师，家里没有茶，学生不能给老师奉茶……&rdo;

他微微摇头，&ldo;不必讲究这些。你我本已是师生。坐下吧，我跟你说说这门学派。&rdo;

青辰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模样恭恭敬敬地，背脊挺得很直，清隽的脸色神色肃然。

&ldo;本门主旨谓&lso;致良知&rso;，&lso;是非之心，不待虑而知，不待学而能，是故谓之良知&rso;。意思就是，良知是发自本心的，是人生而知之的，不是求来的，也不是学来的，差别仅在是否意识及觉醒。这一点，就与朱子所言相悖。朱子言知先行后，知轻行重，先从书本中知了，然后践行，如何践行便依从从书中得来的&lso;知&rso;……二者之间，有知行合一与知先行后的差别。&rdo;

这些都是这个学派的主旨，也是在学习中最为核心而需要慢慢参透的。怕青辰初次接触难以理解，宋越说得很认真、很耐心，语速也放得慢，让她边听的时候还可以边想。

他的一张玉面上泛着淡淡的光，看上去微有些清冷淡漠，可语调又是温和的。云缎官袍上漾着细腻的光泽，包裹着健硕的身躯。

&ldo;可能理解几分？&rdo;他问。

青辰点了点头，幸亏她是史学专业的，否则这番话听起来会有些吃力。

&ldo;也不必着急，今日只听一听，有个大致的感觉就好。&rdo;宋越又道，&ldo;一切学识，总是要在反复的探讨、争辩、实践后才能入心，且还未必能全然明白。以后慢慢学就是了，我会把曾经学时记下的一些心得给你看。&rdo;

他继续道：&ldo;心学有七派，分浙中王门、南中王门、楚中南门、闽粤南门、北方王门、泰州学派和江右学派。你所在的是江右学派。不论派内或派间，大家都属同门，不必有远近之分。你可以经常与他们探讨，会有收获和进益的。等你伤好了回翰林时，我就把这些人的名册给你，你收好就是。得空时，便与他们建立起联系，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找他们。不要怕麻烦别人，同门之间，本就该互助的。&rdo;

嫡传弟子的心得和所有门人的册录……青辰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老师给她的这两样东西实在是太重了，她如果学得不好便愧对了他的信任和栽培，不由垂头道：&ldo;谢谢老师，我一定会用心习学的。&rdo;

看她一副给自己加压的坚决模样，清隽的脸上目光炯炯，他不由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ldo;不必有压力啊，只是门学问而已。就像你学那些土木、算术、疆域知识一样就好了。&rdo;

虽说如此，青辰还是放不下对自己的要求，吐了口气后才点点头。

&ldo;恩师王阳明有四句教，入了王门，这四句是你首先要知道的。&rdo;宋越说着，用镇纸将纸张压平，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句话。

青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执着笔，在纸上慢慢落下一个个字，不由起身凑进了些看。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青辰照着他所写念了一遍。

宋越写完了抬眸望她，递出手中的笔，&ldo;你也需写一遍。&rdo;

她点点头，接过笔蘸了墨，然后挽着袖子便开始写。青辰是现代人，虽穿越后苦练了几年，但在这方面不太有天赋，所以一直也写得不是太好。现在因为右肘上有伤，她虽然很尽力地在写，但写下的第一个字依然差强人意。

当着老师的面写出这样的字，她自己都有些脸红，于是越发紧张，后面的字就更……

宋越眉梢微抬，看着第二个字，第三个字……终于忍不住道：&ldo;青辰，字的好坏能影响别人对你的第一印象。今后你有了官职，免不了要向皇上上疏的。&rdo;

本来就写不好，被他这样一说更是尴尬，青辰顿了下，结果纸上直接出现了一个墨点……

&ldo;我教你吧。&rdo;

青辰看着身侧的老师，点了下头。

&ldo;笔给我。&rdo;

他接过她的笔，在她写的字后面续笔，同时道：&ldo;握笔时，食指指末要斜贴笔杆外侧，与拇指对捏笔杆，小指要自然靠着无名指。写横笔时，先将笔锋微向右横，再就势向左上轻微逆锋，顿一下，然后笔锋略向中回。收笔时注意提笔要轻，顿后再收回……&rdo;

以前她就没学过毛笔字，到了大明朝也是摸索着写的，不想有些地方竟是从头就错了，怪不得总也写不好。青辰专注地看着，手上忍不住跟着虚虚地比划。

宋越的俊目扫过她的手，见她比划，于是停下来，&ldo;握住我的手吧。&rdo;

青辰看向老师握着笔的手，纤细分明，手背上骨节突起，分明沉淀了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他握笔的姿势极为好看，胜过自己十分。虽有些不好意思，她还是把手轻轻搭了上去，覆在他手上，身子也被带得微微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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