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挠挠头,说:这可怎么办?
天寿眉毛一拧,突然态度激烈地尖叫出声:扔回去!扔回海里去!见两位师兄都望着自己,便生气地说,看我干什么?鸦片是他们卖的,广州是他们打的,香港是他们占的,烧多少房子杀多少人!要不是他们,咱们能落到今儿这地步吗?凭什么救他们?就是救条狗也不救他们!
天福沉稳地劝道:还没闹清楚是什么人呢,就是洋人也不一定是英夷;就是英夷也不一定就是来打仗的兵嘛!
天禄笑道:要是打仗那会儿,一颗夷人脑袋值二百两银子哩!如今讲和了,悬赏也没了,他俩死了不是白死吗?说真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好不容易救上来,怎么好又扔回去!
天寿恨恨地说:不扔回海里也不再往高处搬,就搁这儿!看他们的运气,涨cháo之前能跑得了就活,不然就淹死活该!
天福奇怪地看看天寿:小师弟你这是怎么了?从前你那么软的心肠
我恨死他们了!天寿跺脚喊道,声音一时又嘶哑了,无缘无故的,凭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罪受!
两个师兄默默对视,一时无言。后来天禄突然自语似的小声说:老天也不知怎么安排的,咱们三弟不也是个洋人,也是个英夷吗?
可小三哥他绝不会来打天朝!天寿一反平日的文静,激愤地尖声大叫,绝不会来杀人放火占咱们的听泉居!绝不会像那个穿红军服的英夷小混蛋!走!咱们走!别管他们!爱死爱活,随便儿!走哇!快走哇!
两个师兄都是受过当朝名臣熏陶的,尤其是天福,亲眼看到林大人在同英夷对抗最激烈的时候,对做正当生意的英商和其他夷商夷人仍是很大度很客气。面对发怒的小师弟,实在有些进退两难。不料那个脸上没有胡须的洋鬼子动动脑袋,嘴唇轻轻开合,不知想说什么。三人一齐注视着他,他的声音又大了一些,竟是十分清楚的中国话:
请救救我们我们会重重酬谢重重酬谢
他会说官话!天福高兴了,小师弟,可见他不是来打天朝的鬼子兵。
天寿也觉得惊异,紧追着问:你是谁?他是谁?
我是传教士他是商人从澳门去香港船翻了
这样,天寿也就不再反对,哥儿仨一起动手,把传教士和夷商都扶到破庙里。温暖的火和鲜美的食物,使这两个夷人很快恢复了元气。
那个穿着教士黑长袍的,面白无须,三十岁上下,一脸的温文尔雅,能说一口十分流利的华语。另一个则有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健壮,浓眉浓须浓发,深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份威严在,一看就知道决不会是个买卖瓷器钟表的小商人。他显然不懂中国话,但他要向天福他们说什么的时候,教士总是毕恭毕敬地倾听,然后用中国话讲出来。此刻,夷商庄重地说道:
我们到中国很多年了,不常见到像你们这样勇敢又俊美的年轻人!
天福他们笑笑,听着这样的恭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夷商又通过教士说:尤其是那位小男孩,长得这么美丽,简直像个极漂亮的姑娘!就在我们英国,也很少见啊!
天寿早飞红了脸,狠狠瞪着夷商,听到他的后半句,不禁叫道:你们是英夷?
是的,教士直接回答说,我们是英国教士和英国商人。他接着又继续翻译夷商的话,似乎那更有分量,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们非常感激,等我们回到香港,一定要重重酬谢你们!
天福天禄像大多数中国的正人君子一样,表示逊谢,连连摇头摇手,说不算什么。夷商仿佛误解了,连忙从无名指上捋下一个大戒指,说:
这个戒指可以做凭证,你们只须到香港新修的石头码头,那里有新建的怡和洋行办事处,拿它去取我们的酬谢。要白银还是要银元?
望着递过来的戒指,天福没接,天禄也没接。天福还说:施恩图报,非君子也。这是师傅教他的,也是书本和戏文教他的。
天寿瞪了师兄一眼,不等教士把天福的话译过去,就气鼓鼓地抢先把戒指夺到手,愤愤地说:师兄,你们聋了吗?他们是英国人,他们要到香港去,他们在香港已经修了码头和洋行!我们凭什么要白救他们的命?说着,便不再理会两位师兄的复杂表情,拿出在戏台上演戏的本事,充作内行的样子,把戒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凑到火跟前看里看外,又透着光照来照去,然后噼里啪啦问出一大串话,恶狠狠,又痛快淋漓地说:
这是红宝石吧?挺值钱的吧?戒指里圈儿还刻着夷字,是你的名字吧?你一定是个洋行老板,对不对?那我们救你可就发大财了!你们自己估摸着,你们一个人能值多少钱?我们也都是刚从飓风海浪里逃出来的,差点儿淹死的人,刚喘了口气儿,又豁出命去救你们,这还不得比平常救人加倍酬谢呀?
天福制止地喊道:师弟!你这是怎么啦?即使在戏台上与小师弟合作多年,他也从没见过天寿这副横眉竖目、嘴脸斜的样子,简直像个趁机讹人的小无赖。天福推推天禄,意思让他也劝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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