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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花胡同（第1页）
梨卿的棺材抬了出去，曲娘检点过祭礼，叫陶妈记在账上。门口是一早才挂上的白幡，卷在风里，招魂似的上下飘摇。
“去把门外头的幡摘了，王爷刚瞧见说看着晦气。”陶妈拿手指点着外面，低头对账，吩咐一个粗使的丫头，小丫头领命立即去了。
梨均正从穿廊过来，陶妈远远看见，一叠声叫着“三小姐”，崴着小脚一溜跑过去。
“三小姐，我到处找你，夫人叫你前厅见客呢。”陶妈上去攀住梨均的手臂，亲亲热热地说。
“她有什么客比大姐姐出殡还要紧，我敷衍不来，你找别人去。”梨均心里腻烦，把手抽走，冷冰冰道。
“哎呦，祖宗，那可是平西王爷，你有几个脑袋讲这种话。”陶妈一把老铜锣嗓子立马高了一个调门，倒竖柳眉瞪着眼睛。
梨均见惯了她这副拿腔拿调的姿态，不愿搭理她，转身就要走。
“小姐别使性儿了，夫人等着呢。”陶妈忙跟上几步拉住梨均衣袖。
“那就等着。”梨均忽地将手用力一挥，把袖子扯出来。
陶妈被猛地一扯闪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她自恃在夫人面前有份量，一向又被抬举惯了，这时在梨均面前碰一个钉子，颇觉得脸上过不去，却不敢对梨均发作，见旁边一个小丫头愣站着，上去拿指甲往小丫头脸上狠狠一掐，骂道：“天天养着你们在这里吃白饭，还不干活去。”
小丫头委委屈屈捂着脸，哭也不敢出声，又被陶妈喝骂几句，抽抽搭搭去了。
陶妈是从小就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嫁到白家，陶妈做陪嫁也跟了过来。服侍日久，渐渐有了威信，家里上上下下的丫头小厮无不奉承，夫人倚重陶妈，把白家大小事务一应交由陶妈打理，陶妈渐渐也自矜身份起来，常以半个主子自居，除了在夫人面前还敬重几分，见了姨娘小姐们，也不行礼，当面“你啊我啊”称呼，却也没人敢责她的不是。
“小姐的脾气我是不敢说什么，只是开罪了王爷，咱们阖府都得遭殃，小姐也不必为大小姐难过，等明儿王爷把咱们发落了，咱们都陪大小姐在一处了。”陶妈凉凉地笑了笑，说完也不告退，径直便走了。
时值傍晚，日影西斜，梨均住在背阳的谢芳阁，一年四季大半时间没有阳光照进来，窗边一盆海棠花，送来时开得茂盛可惜，如今已经枯了大半，枝茎枯萎，花瓣委尘，犹存了几片绿叶也无精打采。
梨均回到屋里坐了会儿，对镜照了照，一连忙了几天，脸上是脂粉也遮不住的倦容。曲娘又打发小丫头来叫了几回，梨均知道推不过，只能拿梳子沾水抿了抿微乱的发髻，披上一件天青色云纹坎肩，出门向前面去了。
夫人在前厅摆席宴客。天还没黑透，屋里已经明晃晃地亮起来，翡翠琉璃的八角宫灯把屋子照的灯火辉煌，像个与世隔绝的快活迷乱的小世界。
“三小姐可算来了，真是不好请呐。”一个喝红了脸的胖子眼尖，先看见梨均，摇着肥大的肚子颠颠悠悠过来，伸手在梨均肩膀上捏了捏，堆起满脸横肉笑道：“三小姐比上次见面，又好看了一些。”
梨均认得这是开银庄的钱进，发面似的一张圆脸，被酒催得红涨涨的。
“钱老爷也比上次见面又发福了些。”梨均心里厌恶，仍不得不摆出笑脸柔声软语地奉承。
“托三小姐的福。”钱进大笑两声，握住梨均的手，亲亲热热地说：“三小姐，我给你引荐。”
梨均只觉得一个油腻热乎的东西裹在自己手上，直犯恶心。钱进满面红光，浑然不觉，把梨均拉到一个长脸青衫，形态举止颇有些威仪风度的男人面前，露出一个恭顺的笑，拍着梨均的手背，拉她到前面，道：“王爷，这就是白家三小姐，卿姑娘的胞妹。”
梨卿是白府长女，三日前好端端去王府赴宴，次日一早叫几个小厮抬了回来，只说是突发急病，白夫人也不追究，草草进梨卿下葬，仍用心尽意奉承她的贵客。
梨均听到他这样说起梨卿，心里愤恨，偏他还一个劲儿地捏她的手叫她跟王爷见礼。梨均只当不知不觉，低眉顺眼漠然站着。
平西王酒酣耳热之际也不计较礼数，只向身边的白夫人曲娘道：“果然是你女儿，眉眼里是一样的风情。”
曲娘扭着身子含羞笑道：“都长一个模样儿，王爷看着不腻吗？”
“天可怜见的好容貌，哪里会腻。”平西王搂着曲娘的腰在粉颊上亲了一下，曲娘半嗔半喜在肩头推了平西王一把。
“均姑娘，还不给王爷敬酒。”钱进冲梨均挤着他那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怪梨均怎么那么不伶俐。
梨均厌烦，只觉得他殷勤多事，不想理会，曲娘悄悄瞪了梨均一眼，梨均虽然不愿，只好给平西王斟满了酒，还没端起来，外面忽然慌慌忙忙跑进来一个灰衣小厮，在平西王面前行了个礼，凑过来附耳小声说了什么。
平西王皱眉听着，脸色变了几变，沉着脸不言语。钱进在人情上很是玲珑，见状立马乖觉道：“平西王爷贵人事忙，想必还有公务要处理。”
平西王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小厮退下，不悦道：“都是饭桶，什么事都干不成。”
“王爷别动怒。”钱进说着瞥了曲娘一眼，曲娘也是玲珑七窍的人，哪里用得着钱进会意，早挽住平西王的手，倚在他肩上，柔声说：“哪能人人都像王爷一样英明神武，雷厉风行呢，他们平时有王爷统领的时候，比万岁爷手底下的一班人还精干许多呢，王爷不在了，他们群龙无首，难免干些蠢事，不值得王爷动气。”
曲娘几句奉承打到平西王心坎里去，平西王只觉得这几句话又甜又中听，大笑了两声，狎昵轻佻地在曲娘腰上掐了一把。
“让梨均敬酒吧，日后便常叫梨均去王府陪王爷解闷儿可好。”曲娘趁机说道。
“这杯酒改日再敬罢，我得回去教训那帮没用的东西，以后府上摆宴，叫均姑娘与影姑娘同来。”平西王喝干杯子里的残酒，席上陪坐的客人见平西王离开，也纷纷起身告辞。
曲娘送平西王出去，钱进也一路跟着，走之前把曲娘悄悄拉到一边悄悄说了什么，眼睛时不时向梨均这边飘过来。
梨均低头拨弄桌上紫釉花盆里栽种的凤仙花，凤仙的花瓣红红嫩嫩，把指甲掐进去，鲜红的汁液顺着掐口流到手指上，她低头把那一道血一样的花汁抹开，莫名就觉得心里痛快，于是将一朵花都狠狠捏在手里。
“杵在那里干什么，木头一样，死东西。”曲娘送完客，骂着走进来，看见梨均立在桌子旁发呆，心上更添了几分不悦。
“我得像个窑姐儿才合你的意。”梨均低着头闷闷地说，手里发狠地揉着凤仙花瓣。
“呦，三小姐瞧不上呢。”曲娘走到梨均身边，似笑非笑地打量她，讥刺道：“乔张做致的样子，真把自己当小姐了，怪不得架子这么大，挂脸色给谁看，这个瞧不起那个看不上，将来怕是要进宫做娘娘了。”
梨均听她这样说，也不分辩，冷笑一声，手心里揉坏了的凤仙花狠狠丢在桌上，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没出息的东西。”曲娘自言自语骂了两句，吩咐了下人收拾残席，扶着丫鬟去休息了。
秋深露重，夜凉如水，荒疏的枯枝直直刺向天空，夜游的鸟忽然被惊起，哗啦啦地四散飞走。
梨均沿着游廊走回自己的房间，单薄的衣衫冷冰冰地裹在身上，风把衣袖吹地翻卷起来，她却仿佛丝毫不觉得一样。
“瞧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一个满身锦绣，娇俏婉媚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只见她头戴攒翠挂珠金丝冠，手提银纹凤凰纱灯，穿一件胭脂散花石榴裙，披着鸭绒滚边大红斗篷，在凉风寒夜里艳得一团火一般。
“哪来一个狐狸精又修成人形了。”梨均看她一身珠玉玲珑的打扮，打趣她道。
“小促狭鬼。”梨影在梨均脸上掐了一把，又拉开袖子给梨均看，只见她雪样的皓腕上挂着一只殷红如血的红玉镯。
“好不好看？”梨影转着手腕，欢喜得看不够似的，“听人说是极北苦寒之地的一种极其稀有的鸟儿，死了以后，落在地上，埋到土里面，过上几百年几千年，变成石头，石头打开就是这样的玉石。”
“这故事编得假得离谱，你居然也信？”梨均听了便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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