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它哭了一整个黄昏,然后擦干眼泪,将它存到了大脑银行,转身办理了休学,做起了生意。
过了一年,她收到了银行的“即将灭活”通知单。很不幸,她还没有攒到足够的人体培养费。但这一年她也不是毫无建树,她攒下了一些钱,并且刻意结交了几个大脑银行的工作人员。
她卖掉了房子,靠着钱和人脉,总算把她哥哥的大脑从银行里偷换了出来。
哥哥,她是一定要救的。故乡,也肯定是待不下去了。毕竟现在,不论是从法律还是从国民身份系统上来说,辛子光都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
抱着哥哥的大脑,带上最后的存款,她坐上了前往海精市的空中轻轨。在那里,有一笔重要的交易正等着她。
海精市是个人口不到100万的小城市,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隐藏着大量的“黑户”。过去一年里,辛子谣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这个地方,她认为这里是他们兄妹目前最佳的安身立命之所。
她定了一家旅馆,只住三天。第三天傍晚,她等的人来了。
来人很有礼貌,敲门声不急不缓,仿佛不是来进行一桩灰色交易,而是来赴一场摆在莱茵河畔的下午茶。
辛子谣打开门,仰面端详他:个子很高,戴一顶宽檐帽,遮住了鼻尖以上的部分,一副罩耳式耳机挂在脖颈上,白衬衫,蓝领带,苍蓝色外套,衣襟随性地敞着,手上拉着一个大行李箱。握着拉杆的那只手出奇的好看。
虽然对方的着装很不着调,但这个行李箱让她稍微放下了戒心:和她和卖家之前在电话里约好的那样,黑箱红杆,箱子正面粘着三张笑脸纸贴。
应该就是他了。
但她还是决定谨慎点:“请问找谁?”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他的脸,还有那头黑得泛蓝的柔顺短发。
一瞬间,辛子谣就明白为什么他先前戴着帽子了。光着这张脸大街上招摇过市,实在很危险。在海精市的地下交易市场里,美丽的男人可是紧俏的上等货。
青年的笑容像金甲虫飞在温暖的五月:“五斗便利店,为您服务。”
辛子谣定了定神,将他请进门,看他从容自若地走到这间房里唯一的单人床前,然后打开他带过来的行李箱,从里面搬出,或是抬出一件件看起来就非常沉重的金属部件,挪到床铺上……
他的手连绷紧的时候都富有一种散文般的美感,足以令任何一个手控少女的心脏变成一只不听话的小鹿,砰砰乱跳。
“劳驾,”他忽然转过头来望着她,苦恼似的微笑,“可以帮我把这个‘大块头’抬到床上吗?”他示意行李箱里最后一块金属部件,那玩意接近下水井盖那么大,看起来有点像人的躯干。
她猛地从对方的美色里醒过神来,耳朵热辣辣的,想要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衣摆却笨拙地带翻了他搁在桌上的宽檐帽,这下子连脸颊都烧了起来:“抱歉……”
他很自然地接道:“没关系。来,你抬那边,我数一二三。一……二……”
三!
金属部件被抬了起来。辛子谣颇感意外。这玩意,其实……远没有她想象中的沉重。
她觑向对面那位正努力搬砖的小哥。他微微蹙眉,唇抿成了一条线,手臂肌肉紧绷,好认真好认真的样子……
看他这么拼命,辛子谣都有些疑惑了,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分量……确实不重。
她心情复杂地瞟了对面一眼。这位……意外的弱气啊。
终于将所有的金属部件都移到了床上。黑发青年轻轻吁了一口气,将金属部件一一组装。
辛子谣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只能在旁边看着。
玻璃窗外落下一只灰鸽,低头啄食窗沿的面包屑。鸟喙落在水泥板上,哒,哒,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辛子谣:“您看起来真年轻呢。”她原以为来会是一个老师傅,或者至少也是个中年人。瞄了一眼他脖颈上挂的耳机。
青年微微一笑,并不解释,手下的动作却无懈可击。
辛子谣虚咳一声,转身走向旅馆的自助饮品机,问:“喝点什么吧?有清茶、咖啡、牛奶和热可可。我个人推荐热可可,哦,这里主要是用了排除法。——对了,您贵姓,怎么称呼?”
“那么,一杯可可吧。谢谢。”他的声音带笑。
她握着饮料杯走回来。他坐着,她站着,对视一眼,他接过甜可可,墨蓝色的眼睛里映出她,介绍自己:“免贵姓栾,栾清。”
“栾清?”
“嗯。”
她将他的名字咀嚼了一遍,笑着说:“我叫辛子谣。这次麻烦你了。”
“没什么,应该的。”
他喝掉了热可可。
屋里静悄悄的。她没再主动问什么,他也没有。没什么好奇心的样子。
或许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她想。毕竟这里是海精市。就算把人类大脑装进机器躯壳里这种事是犯法的……可在海精市,这算不了什么。
床上的金属部件,逐渐被组装成了一个机器人的形状,准确地说是个男性机器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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