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朝会大殿时,其他的朝臣还未到齐,他站在甬道上,一个太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没跑到近前,就大声喊道,“陛下召见晋王觐见。”萧越蓦然看去,从永平帝向他坦白后,除去在晋王府那日,从来这样在人前,单独召见过他。他顿了下,之后迈开步伐朝里大步而去。到了养心殿,他大步行至养心殿御案前,停在那里,身影一动不动。永平帝正襟危坐,上下打量着萧越,最后慢慢抬起视线,盯着他投来的两道目光,“怎么?日日上朝拜见,规矩还是如此散漫?”萧越慢慢地下跪,朝着前方的皇帝行叩首之礼,“萧越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一字一句,如发自肺腑胸腔的最深处。永平帝淡淡道,“平身吧。”“今日,叫你来,是和你说,你将萧曦送到朕身边来抚养。”萧越注视着神色漠然的永平帝,眼底渐渐凝出隐忍的怒气,咬着牙道,“你也知道他姓萧!是我的儿子。我是不会同意的。”他顿了下,道,“再说,旭儿,他将来继承的是肃王的衣钵,他跟着岳父姓。这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还曾下了册封世子的旨意给岳父?”殿内寂静一片,唯独墙角的香炉里的龙涎香在袅袅升起。“你不认朕为父也罢了,朕无意再勉强于你。你把旭儿留给朕,从今往后,朕与你就只是君臣!”永平帝冷冷道。“若是我不应呢?”萧越的声音阴冷沉郁。永平帝脸色紧紧地绷了起来,“朕知你天生反骨,无君无父,但是有一件事,萧越,你大约还不知道。”永平帝身体坐的越发笔直,一字一字地道,“有人传了密信给朕,说你岳父,他找到了当年肃王的最后一支精锐。”“这些,他可曾告诉过你?他的居心,你可知道?”萧越的眸光倏然定住。永平帝见他这样,笑了笑,“你很吃惊?”“朕虽然不知道这传密信的人是谁,可朕知道,这定然是真的,朕从来没告诉过你,当年肃王的那支精锐营在肃王死后,就失去了踪迹。”“朕以东离的国运为誓,朕放过你岳父,放他远走海外,只要他和那支精锐,有生之年,不再踏上东离国土一步,从今往后,朕绝不为难他半分。”“朕退让一步,朕要你也向朕退让一步,旭儿改姓林,但不是你岳父的那个林,他将为我东离的下任帝王。”“只要你答应,朕就放太子和他的后代家人离开,还有你岳父。”“你若不应,朕就将太子,你的岳父,杀了!永绝后患。朕另立其他人为储君!”永平帝的身影,沉甸甸,冷冰冰。在养心殿四处回荡。萧越的十指紧紧握成拳头,直接碰擦,咯咯作响。“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要给谁,就是谁的。何况,如今,朕是将天下交给朕的孙儿,天经地义!”这句天经地义,当初当着萧越的面,他也曾说过一次,那次,他说的是‘传给儿子,天经地义’,这次,他退让到传给孙子。萧越抬眼看向永平帝,眼底一片猩红,咬着牙,朝着皇帝,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永平帝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冷笑,“莫非,你想弑君?”他起身,走到身后的墙上,拔下挂在墙上的一柄龙泉剑,在手上看了一下,然后将剑扔出去,“这柄剑是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留下来的,你若有胆杀朕,让天下大乱,那你就杀!若是无胆,那就给朕跪下!叫朕,一声父亲!”萧越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握着剑尖,眼睛死死的盯着永平帝,如同大石,屹立在那里。良久,良久,那银色剑身,在他双手间,慢慢弯起来,如同一道彩虹。突然,伴随着一道刺耳的铿锵之声,剑身生生被断成两截。鲜血,从萧越的那只手掌心蜿蜒而下,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淅淅沥沥,在他的脚边,形成一道刺目的红。“你于百姓,是为明君,然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身上流着你的血脉。”“你于江山,是为明君,可你有嫡长子,有太子,有皇子,我萧家的儿郎,不屑于这孤独的皇路。”“我的父亲,已经长眠北疆,他是顶天立地的晋王萧易,这,是我最后一次与你说。”“如今,朝内朝外,内忧外患,可你想的,都是些什么荒唐事?”他松开双手,‘哐啷’一声,剑柄,剑刃,都跌落在地上。萧越转身,朝外而去。永平帝的两道视线,从地上的那滩血迹里,慢慢地抬起投诉来,落在萧越的背影之上。他的手,渐渐颤抖,脸色发青,突然间,他站了起来。“你给朕站住!你这个不孝的逆子!”‘轰’的一声,他面前的御案,被他推翻在地。“你不认朕也就罢了,朕要将这江山传给朕的孙子,你也要和朕忤逆?好,好,好,你走……”萧越侧身站在殿内,脸色苍白,一语不发,面上带了冷笑,左手手掌上,一滴一滴,不住地往下流着鲜红的血。永平帝立在那推翻的御案后,怒视着萧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皇帝,哀家竟然不知道,你哪里还有一个忤逆的逆子?”后殿门下传来一道女声。竟然是已经迁宫的太后。多日不见,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形也瘦削了不少,听到永平帝的声音,面上带着几丝的惊疑。随着太后的声音,养心殿的大门被打开,外头,人头攒动,百官齐列。平王为首,目光正齐齐聚在殿内的两人身上。平王率先踏入殿内,郎朗道,“臣以为,陛下虽然勤勉,可这天下的百姓,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从十几年前的亲征,到后来各地的洪涝灾害,蝗虫,这无一不是上天在警示。”“臣等今日也不行谏议,只要皇兄从那个位置上下来,以正朝纲,就行了。”此言一出,群臣顿时鼎沸,“臣等附议,臣等附议。”但,也有为永平帝辩解的,说天灾人祸,都是不可避免的,哪朝哪代还没点洪涝虫害了?永平帝站在上面,脸色依然冷漠,紧紧盯着银甲披身,矗立在大殿门口,阴森森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平王。他目光从平王的面上收回,又看向殿外的百官。此刻的平王,俨然大局在握,仿佛立时三刻就能让他下台来一样。这天下依旧姓林,可他会死。平王其人,在永平帝眼中,就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而已。他从未想到平王会反的这样快,时机还掐的这样准。他想起当初在老太妃面前发的誓言,一定会护萧越周全,可今日,竟然被人关门打狗了。太后让老宫人搬了把椅子过来,稳稳地坐在殿内,看着上首的永平帝勾起唇角。平王将外头的银色披甲卸下,一身白衣,广袖,两手柱剑,冷冷看着永平帝,笑道,“皆是你的血脉,可你瞧瞧,一个是宝,其他的就是草,从太子到五皇子,哪个有好下场?可怜太子,战战兢兢的,还不如普通人快活,这样的日子,要我说,还不如死的快点。”永平帝冷笑,“他们是朕的孩子,朕要如何对他们,是朕的家事,与尔等何干?你自幼受先帝教诲,没想到不说感恩辅佐他的儿子,你的兄弟,竟然逼宫弑帝,有种,你现在就上来一剑杀了朕。只是,你就算杀了朕,也还有太子。轮不到你这个逆贼。”平王舒开广袖,大理石的砖地上,清冷无尘,犹如圣人一般,“皇兄,咱们是好兄弟,我也不玩兵变那一套,你自裁吧,我给你一刻钟,你写好禅位的旨意,我等你自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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