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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狗你想永生吗(第2页)

我可能会反抗吧,反正都是死。我有点犹豫,因为我也很清楚,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渴望生存是人的天性,怯懦也是人的天性。我也许不会反抗?

我的沉默被他错误地理解为默认,他的脸色缓和下来,愣愣地看了看床上死去的女孩,她的胳膊耷拉在床边,鲜血还在一滴一滴地流着。他又看了看门外,院里那三具尸体比月光还要清冷。他突然就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我比你还要好一点,我是没有反抗,但我心里充满了愤怒,我真想冲出来干掉几个鬼子,可我没有武器啊,我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我是多么难过啊,我捏着拳头,咬紧牙,我对自己说,我不死,我要记着这个仇,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些凶手的罪恶告诉天下所有的人!”

我笑了:“那你记得这些凶手长得是什么模样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怨恨又出现在脸上:“你这人为什么这么冷血?你还能笑得出来?”

是的,我笑了,但我心里却悲痛欲绝,我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有着凶狠纹身的男人,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说辞,慷慨陈词,却是一堆华丽的语言泡沫,轻飘飘的没有一点用。多么熟悉的腔调,七十年后是这样,七十年前原来也是这样。

我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我转过身,就要走时,披着我的迷彩服的那个女孩突然在床上动了一下。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突然坐了起来,脸上还淌着血,但她的确看着我笑了,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像猫眼一样闪着光,带着一种暧昧的丝绸一样柔软的声音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那帮畜生杀死你的吗?”

她摇了摇头,看了看那个纹身男人,淡淡地说:“是他把我杀死的。日本兵来时,我们两个都要往床下躲,他把我推了出来。他是很聪明,日本兵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当然也就想不到看看床下有没有人了。”

她看出来我有点不相信,侧过身子,指了指腰间一大块青色的斑痕,说:“你看看,这就是他用脚踹的,他可真有劲啊,一脚就把我踹出来了……”

那个纹身男人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她,牙齿格格地咬着,嘴唇抖动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用说,这是真的了。

我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脑袋像是被炮弹炸了一样,嗡嗡地响着,纹身男人牙齿发出的格格声像唐僧的紧箍咒一样难听,把我的脑袋越勒越疼,我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这是我在1937年12月的南京听到的最毛骨悚然的故事了。我杀他,还是不杀?

她好像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声音还是没有一点表情,淡淡地说:“你杀不了他的,他一直都活得好好的,后来还娶了妻子,还有了一大堆孩子,他还是个模范丈夫呢。他是很厉害,就好像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有时连我都有点糊涂了,不知道他是真忘了,还是根本就没拿它当一回事。”

我叹了口气,说:“那还是杀死他吧。”

我想要杀死他时,手里就多了一支九二式冲锋枪,我刚把冲锋枪取下来,她突然皱着眉头,愣愣地看着我,声音就像从遥远的云中飘来的一样含糊不清:“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扭过头去看她,她突然消失了,那个纹身男人像水渗进土里一样不见了。我汗毛竖了起来,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接着我就看到了她,那个漂亮的女售票员曾小艳,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哎呀,我怎么也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我愣了一下,我正躺在一张席梦思上,房间里开着床头灯,黄色的灯光像一层薄雾一样在四周流淌着。她正倚在另一张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眼睛像朵刚刚盛开的鲜花那样盯着我。我想起来了,我今天从李茂才那里出来以后,到了铜井的公交车站,最后一趟公交车坏了,司机修了半天,没有修好,他只好骂骂咧咧地从车底下钻出来,向我们摊开满是油污的脏乎乎的手,说:“没办法,修不好了,现在也晚了,只能等明天让公司的拖车把它弄到维修厂了。我到亲戚家去住,你们怎么办呢?”

他说完以后,长满麻子的脸充满抱歉地看看我,又看看曾小艳。

我忙说:“没事,我找一个酒店住一个晚上吧,反正明天还要继续呆在这里,省得再跑来跑去了。”

曾小艳说:“我到我表姐家,我表姐家在这里。”

于是我们分手了,准确地说,是我们和司机分手了。他向西边走,驼着背,像一条衰老的狗消失在月光里。我们向东边走,一个小巧玲珑的影子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脚前摇曳生姿风情万种地飘着。灰暗的路灯和心情一样不明不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好像有点冷,声音里有些颤抖。路过了两家酒店,她还没有找到她表姐家,两个人影继续走下去。路过第三家时,她仍然没找到。再往前走,就是一些民房,没有灯光闪烁的酒店了,这个街道真短。我不得不停下来,问她:“你表姐家在哪?”

她好像有点紧张,低低地说:“我这里没有亲戚。”

我有点吃惊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飞快地瞟我一眼,说:“我今天出来得急了一些,身上没有带钱,卖票的钱也没多少……我想,我想,你反正得找一个地方睡,能不能把我也捎上?”

我有点犹豫,一男一女住在一个房间,毕竟有点不方便,再说,我们也不是很熟悉,就是因为我要写这个小说采访国军老兵李茂才坐了几趟车。但她是一个女孩子,没找那个司机,而是跟着我,说明她更信任我,我总不能把她丢下吧。应该没什么故事,我已经是个在文学中浸泡多年的男人,年纪并不是很大,只是一个刚刚三十岁的中年人,但已经老气横秋了。三十岁可能也是青年,但我喜欢说自己是个中年人,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更深沉一些。我希望我能写出和我年龄一样深沉的小说来。

我答应她了,还向她保证了一下:“你放心好了,我是个正人君子。”

她一下子活了过来,也不怕冷了,身子舒展开来,声音里充满欢乐,调皮地说:“嘻嘻,你也放心好了,我也是个正人君子!”

就是这么简单,我们就这样住在了一起,没有过多的期待,她穿得严严实实地进去洗澡,我坐在房间把电视音量调得高得不能再高了,遮盖住了充满想象空间的哗哗洗澡的声音。禁止想象。绝对禁止。她又穿得严严实实地回来了,用浴巾擦着头发,长长的头发上水珠闪烁,柔滑得像黑色的珍珠,脖子像水分丰富的白色的梨。禁止想象。绝对禁止。然后我去冲澡。想着我当兵的时候,中学时的女同桌去送我,目光里泪水点点滴滴,但面孔已经模糊不清,眼前突然跳动着曾小艳年轻的面孔,她现在在干什么呢?她在想什么呢?嘿,你在想什么呢?人家这么信任你,你要做出一个正人君子的样子来。

没有什么事情,我们几乎没说什么话,似乎都很紧张,慌慌地把亮得刺眼的房灯关了,把床头灯扭到最小,然后把腿伸在被窝里脱衣,手心里都是汗。两个床之间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但目光还是不小心地溜了过去,看到她穿着的内衣是白色的,比她的皮肤还要白,但最让人动心的还是她柔滑的皮肤。目光像个看到警察的罪犯,慌不择路地藏在了天花板上,藏在了墙上的斑点上,藏在了她看不到的地方。也许我太疲劳了,也许我真的是个正人君子,我记得我很快就睡着了。真的是这样。

她现在半倚在床头,头靠在雪白的墙壁上,脸在晦暗的床灯下,阴影恰到好处,她像挂在墙上的一副中国传统的写意的仕女图,意境缥缈,表情朦胧不清。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娇嗔的意思:“你怎么不说话啊?我睡不着,咱们说说话吧。”

说点什么呢?

还没想好,脑袋正在飞快地转着,但嘴巴已经闲不着了:“我做了一个梦。”

真的吗?你做的是个什么样的梦?梦到我没有?

我愣了一下,扭头去看她,她干脆把身子从床上直了起来,侧过身子,向着这边倾过来,头发松散地披在脸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梦到你了,不过,是一个很不好的梦。

啊,真的啊?给我说说嘛,给我说说嘛。

我有点犹豫,说,还是不说?这些天里,一直在做梦,每天晚上都在1937年12月的南京游荡,我熟悉的街道变成了野狗出没的废墟,那一颗颗无辜的头颅跪在地上,等着被人抡起枪托砸碎,或者用刺刀捅穿,请发发善心,一枪结束我的生命。这是不可能的,30多万人只会被折磨死,受尽凌辱地死去。南京城里只有动物,没有人,被恐惧和麻木控制了身体和心灵的动物,被动等死的绵羊或者说是蚂蚁,还有被黑暗人性控制的日本军人,他们也不能叫做军人了,他们是在战争中退化成野兽的动物。这就是1937年12月的南京。而她是一个生活在2009年12月的南京女孩,在明媚的阳光中长大,是一个独生子,父母所有的爱都给她了,她生活在这个有着30多万亡灵的城市里,但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南京大屠杀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用说那些曾经在南京战斗过的国军官兵了。

我说:“你知道,这些天来我一直在采访一个参加过南京保卫战的国军连长,梦到的都是南京大屠杀。”

她不笑了,脸被淹没在晦暗的灯光的阴影里,她低着头不再吭声,但能听到她的混乱的呼吸。我相信她知道南京大屠杀,但不相信她会知道得更多。她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瞪着眼睛问我:“南京保卫战和南京大屠杀是一回事吗?”

我愣了一下,困惑地看着她,是啊,南京保卫战和南京大屠杀是一回事吗?好像不是的,但好像又是的。它们都是水,水混进了水里,谁还能分清谁是谁?于是,我就点了点头。

她皱着眉头,有点不大高兴,说:“那你还是不要给我讲了,南京大屠杀太惨了,太惨了,我不想听。”

我当然也不想讲我已经知道的南京大屠杀,这的确需要坚韧的神经。这些天来一直恍恍惚惚,太阳穴总在突突地跳,脑袋好像有一部分硬化成了石头,重重压迫着神经,疼痛总是突如其来。南京大屠杀的鲜血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出了1937年12月的南京,把我淹没其中,它们甚至长出了尖利的牙齿,啃咬着我的手指、脚趾和心脏,手总是不由自主地颤抖,心也被咬出一个个破破烂烂的洞,南京街头随处可见的凝结成酱紫色的肚肠,缠绕在脖子上,勒得几乎喘不过来气。我想让李茂才们也出现在1937年12月的南京夜晚,他们会让我更好受一些,但他们总是在白天出现,夜晚再也找不到他们了。他们是很累了,他们是军人,但同样无法承受一个民族衰弱而沉重的身躯的重压。他们在夜晚舔着伤口,他们也需要让月光抚慰自己的神经。任何一个亲历过1937年12月南京的人,注定一辈子都要被噩梦缠绕。

当然,那些野兽们除外。

我说:“你不想听是对的,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知道那么多悲惨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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