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才更加憎恶这个士兵,看到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有了把他从炊事班赶走,宁愿再送他几块大洋做盘缠送他回家的念头。战争很快就要来了,每一个官兵的死亡都会让他伤心难过,甚至那个可恶的兵贩子赵二狗,李茂才也舍不得他死,但他李茂才是决不会为一个傻子掉一滴泪的,他甚至还有点盼着这个傻子能在下一场战斗中死掉,而让那些能打仗的士兵少死一个。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没有一点用处的士兵。
各种不祥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日军占领了无锡,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向南京急行军,南京保卫战已经不可避免。整个淳化镇更加紧张,各种运送弹药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骑着战马的传令兵不时地从大街上马蹄得得地驶过,他们脸上蒙着灰尘,身上的军装早就被汗湿透,他们匆匆忙忙的样子显示着一场大战越来越近。
三0五团开始就地修筑工事。阵地从山顶一直延伸到一个水塘边,外壕要挖五米多宽,两米多深,外壁成九十度,内壁成一个斜面,一直延伸到内壕。敌人如果攻上来,进入外壕以后,将无法再退出去,而内壕的官兵却可以居高临下地进行射杀。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师部命令必须在10天之内完成。
站在布满石头、水洼的野地上,李茂才看着紧皱眉头的士兵们,心里揪得紧紧的,几天之内,昆山、苏州、无锡已经失守,日军推进的速度比原先估计的还要快,这些新兵的训练根本就没有完成,还要挖战壕,他们都是肉做的人,不是带马达的机器啊。但他明白,10天时间仍然是不够用的,日军完全有可能在战壕还没有修筑好的时候就赶来了。
在这个时候,他能说什么呢?
李茂才只说了一句:“弟兄们,大家干吧,只要拼上一条命,什么事完成不了?”
他说完以后,把外面的军装一脱,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把镢头,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高高地举起来,一镢头下去,咣地一声碰到了薄薄土层下面的石头,反弹起来,震得他的虎口发麻。李茂才咬了咬牙,继续埋头挥着镢头。没过一会儿,已经是满头大汗,一口接一口地喘着气。他的确没有干过这样的重活,家里是吃穿不愁的大户人家,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他不能停下来,全连官兵都在看着他,越是这个时候,他这个连长就越得带头。手上磨出了水泡,然后又被磨破了,被汗水浸了,比针扎了还要疼。他不敢松手去看,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不想拿那把镢头了。
整个三0五团所有官兵都在挖着工事,不但是李茂才,其他连队的连长,甚至营长都在挥舞着镢头,或者挑着担子,汗水浸透了军装,军装就脱下,手掌和肩上的皮磨破了,也没有人顾得上管它。
军事委员会一名中将高参陪着《中央日报》的记者来了,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三0五团,他们惊讶地看到壕沟里一群穿着衬衣短裤的士兵正在埋头干活,身上涂满泥浆,几乎是从泥巴里钻出来的,如果没有两只眼睛还在眨巴着,都不像是一群人了,倒像是在泥里打过滚的水牛。虽然有阳光,但冬天的阳光也是惨白的,风不大,吹得身上还是很冷的。士兵们的汗水串成一条线向下滴着,有的甚至把衬衣都脱掉了,光着背,穿着短裤。身上披着军用大衣的中将高参在寒风中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他的脸色像山坡上的石头一样冰冷,没有一个长官,也没有人过来给他们打招呼,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高参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记者,那个记者一脸迷茫地看了看他,喃喃地说:“怎么连一个长官都看不到呢?”
中将高参的嘴唇哆嗦着,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带着那个记者走了。
中将高参和记者来到淳化镇的师部,师部在一间民房里,师长王耀武正趴在桌子上看着地图,中将高参依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王师长,你看南京能守得住吗?”
王耀武说:“南京当然不大好守,但军人作战只听命令,如果要我们死守南京,我们五十一师就在南京全部杀身成仁,与南京共存亡。”
高参说:“王师长的决心令人钦佩。但其他长官是不是有这样的决心就不大好讲了。”
王耀武从地图上抬起头,瞪着这个高参,脸上明显带着一种恼怒:“此话怎讲?”
高参的声音里明显带着质问:“贵师在构筑工事的部队,为什么都是士兵,没有一个长官在场?既然要与南京共存亡,那怎么现在就不见他们的影子呢?”
王耀武愣了一下,问他:“真的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一脸惊诧地看了看那个中将高参,又把脸扭向了站在旁边的《中央日报》记者,那个记者忙点了点头,说:“王师长,我们刚才一路看过来,的确一个长官都没有。”
王耀武眉头皱起来,他也有点迷茫了,说:“也许他们在开会,也许……但也不至于一个军官都不在啊。”
他沉着脸走了两步,最后挥了挥手,说:“我陪你们一起再去看看。”
他们一行人来到战壕边,王耀武看了一会儿,阴沉沉的脸上慢慢地晴朗起来,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微微的红晕。他看了看中将高参,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参谋长,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参谋长,你把军官集合起来!”
“是,号长吹军官集合号!”参谋长立刻下了命令。
号音刚起,人挤人的战壕里一阵骚动,那些营长、连长、排长们放下镢头、担子,丢下铁锹,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向这边跑来,整整齐齐地站在了师长的面前。
王耀武笑呵呵地走过去,高声说道:“来,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一营长,这是二营长,这是三营长……”
他突然愣在那里了,他介绍一个军官时,那个军官就忙立正站好,挺胸收腹敬礼,他们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血泡,手上斑斑血迹。
王耀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们抿着嘴唇,一脸疲惫,但眼睛却放着坚定的光芒。王耀武下了一个命令:“把手伸出来,手掌朝上!”
几百双手伸了出来,没有一张手是完整的,没有一张手是干净的,沾满泥巴,泥巴上夹杂着血迹。
师长的眼角有些湿润,他不敢再面对自己的部下,缓缓地扭过头,看着那个已经目瞪口呆的中将高参,尽量地克制着自己,但他的声音里还是有点颤抖:“这就是敝师的军官,他们和士兵一样,一点都没有分别。他们一直是这样干的!他们要打鬼子,要救中国,只有这样。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中将高参显然也被感动了,他并不想掩饰自己的感情,让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用手擦掉眼泪,昂起了头,说:“各位,我还能讲些什么呢?我还有什么资格向各位讲话呢?有你们这样的军人,有今天这样一幕悲壮热烈动人的场面,我敢肯定,中国永远都不会亡!我们可能会打败仗,但我们中华民族永远都不会成为异族的奴隶!”
军官队伍中有了小小的骚动,每个人心中充满悲壮,是啊,小鬼子的武器装备是很厉害,国军是在不断地打着败仗,但即使明知要打败仗,作为军人,也要悲壮地死去。李茂才站在队伍中,前面是一个个军官沾满泥巴的背影,他们的衬衣和他一样早就被汗侵透了,寒风吹来,虽然很冷,但他身上充满力量,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哪怕明天战死,他也心甘情愿。这才是真正的军人,这才是中华民族的好男儿!
日军一天天逼近南京,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站在淳化镇的山脚下,李茂才愣愣地打量着曲曲折折的工事,士兵们正在紧张地加固着战壕,脚下的烂泥淹没了鞋子,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有些士兵干脆赤着脚走在烂泥里。早上的太阳并不是很毒,但他还是感觉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他脑袋发晕,他眨了眨眼睛,眼睛发红,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泡得散发着一股怪味,他跺了跺脚,皮鞋硬梆梆的,整个人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们,李茂才像是被战场上倒塌的楼房压着了,身子沉重,胸口发闷,他们大多数人并没有经历过战争,并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模样,当他们真正面对血淋淋的战争时,面对横飞的子弹和战友支离破碎的肢体时,他们会怎么样呢?用这些疲惫的新兵们,几乎都是文盲的农民们对抗那些装备精良,连士官都是军校培养出来的日军,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样?
眼前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炮弹、炸起的满天的碎石砖块、在爆炸声中缓缓倒下去的楼房、惨叫的士兵们,还有那些像飞蝗一样扑面而来的子弹和凶悍的日本兵们……多么熟悉的场景,背景却在不断地转换,一会儿是在上海的罗店、庙行,一会儿又变成了南京的淳化镇,一个百十多人的连队,几乎在上海被打光了,现在又是一个齐装满员的连队,但他知道,要不了几天,甚至有可能在一天之内,也会被打光的。如果这些士兵们知道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将死在这里,亲手挖下的战壕只是自己的坟墓,他们会怎么样呢?
他们仍然会战斗的,或者被长官用脚踢上去,或者被督战队在后面用枪逼上去。王大猛、大老冯他们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他们还像平常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惊慌的模样。赵二狗呢?他算是哪一种呢?他现在也没什么出格的表现,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也没说过什么丧气的话,但李茂才还是有点把握不准战争真正到来时,这个曾经的兵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他如果能像一个军人那样英勇战斗,一切都好说,如果他想逃跑,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李茂才不会对他客气的。他们这些农民既然不知道民族存亡这样的道理,那就用强硬的手段让他们为民族存亡而战。
中国,曾经辉煌的古老帝国如此衰弱,民众就是这样的觉悟,能有什么办法?有什么样的士兵就只能打什么样的仗了。
传令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啪地敬个军礼,递给李茂才一个军用信封。这是营部下的命令,命令二连抽出一部分士兵跟随团部的卡车到湖熟镇给养仓库拉些粮食回来。他皱着眉头看了看传令兵,传令兵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嘴唇上长着一层淡淡的茸毛,看到连长看他,他忙憨厚地朝连长笑笑。李茂才把目光移开,每个士兵都在忙着,没有多余的人手,让谁去呢?当然让炊事班去最好,但他们显然又不够。他的目光在战壕中移动着,看到二班长王大猛正在低着头呼哧呼哧地挖着战壕,他的嘴里喘着气像轻烟一样散开,就像他在不停地抽着一支劣质香烟。
李茂才把王大猛叫上来,让他立即带领二班和炊事班到团部集合,然后跟随团里派出的卡车到湖熟去拉粮食。
王大猛站在他面前,听着他口述命令,眼皮慢慢地耸拉下来,脑袋一晃一晃的,接着整个身子都晃了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李茂才丝毫都不怀疑,他如果倒下去,不到一分钟就会发出响亮的鼾声。弟兄们太累了,这六七天里,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黑夜挖着战壕,还得抽空训练那些新兵,特别是这些老兵,每个人都是英雄,但英雄也是血肉之躯。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必须得硬起心肠。李茂才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王大猛一个激灵醒过来了,愣愣地看了看李茂才,说:“连长,你让我们到湖熟镇去拉粮食?”
李茂才说:“对,你带着二班,还有炊事班,到团部跟着他们的卡车一起去。这仗恐怕要打上一段时间了,粮食要多带点。”
他想了想,又说:“你们把武器都带上,子弹、手榴弹带充足,那些伙夫也带上枪。”
王大猛愣了一下,困惑地看着李茂才。
李茂才说:“师部昨天通报了,在句容发现了日军,他们离这里不远了,湖熟那边守军不多,只有三0六团的一个营,万一遭遇敌人了,你们还得靠自己。”
王大猛应了一声,跑去吆喝着让二班和炊事班的士兵跟着他走。二班的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他们蹦蹦跳跳地把身上的泥浆抖掉,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能看得出来,能有一个到外面的机会,都很开心。他们毕竟还是一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五六个炊事兵过来了,赵二狗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陈傻子还是笨头笨脑的,他看到李茂才在看他,身子一下子缩小了,慌慌地躲在了炊事班长大老冯的背后。除了大老冯,没有一个人顺眼。李茂才把目光收回,不想理他们。在炊事班呆着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就一个赵二狗还好些,却是一个逃兵。按照李茂才这个黄埔军校毕业生的眼光来看,他们没有一个合乎军人的标准。大老冯虽然不错,但他岁数比团长还大,根本就不能算是军人了。事实上,李茂才也一直是把他当做老百姓来看的,就算是雇了一个老百姓来做饭吧。
王大猛带着二班和炊事班走了。
李茂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紧锁眉头看着他们慢慢远去的背影,却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他的心上,事情有点不对劲。
军用卡车过来了,道路坑坑洼洼,卡车一上一下地颠簸着,像一头怀了孕的水牛一样行动不便地缓缓地走着。李茂才这时看到了赵二狗他们,准确地说,是赵二狗和陈傻子,王大猛和其他人坐在车厢里,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拄着枪打着瞌睡。陈傻子站在赵二狗的旁边,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坐上卡车吧,新鲜得不得了,摸着车帮子,亮着那张愚笨的脸,看着赵二狗咧着嘴在傻笑,嘴里说着什么,但他看到连长后,像条被人打瘸了腿的狗一样慌慌地蹲下去了,只有赵二狗,看到了李茂才,把头上的钢盔拽下来,脸上开了花一样兴奋地朝李茂才挥舞着。李茂才心上压着的那头石头砰地一下子掉在地上,身上有点轻松,他终于想起他担心什么了,他就担心这个狗日的赵二狗,他要是趁着这个机会跑走了怎么办?就在半个月前,李茂才恨不得把他枪毙了,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让他死了,也不想让他再跑了。补充进来的新兵虽然训练了一些射击科目什么的,但他们却没有一点战斗经验,这仗说打就打起来了,到时还得靠这些老兵来带着他们打仗。每一个老兵都有用,哪怕他是一个兵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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